让国王发了正式诏令。
诏令贴满了巴黎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不识字，就围在布告栏前头，听那些穿黑袍子的教士扯着嗓子念。
诏令里头，最要命的有三条。
第一条，法兰西的税收，从今往后，统统交给教廷打理。
为什么呢？
因为凡人的手太脏，摸了金币会沾染魔鬼的贪婪，只有神圣的教会，才能把这笔钱干干净净地用到救国上。
第二条，法兰西的法典，以前那些贵族老爷们定的规矩，全废了。
以后判案子、定规矩，全以《圣经》为准。
谁要是违背了《圣经》，那就是违背了法兰西。
第三条，也是最稀罕的一条。
国王说了，法兰西遭了难，不能光听他一个人的，得听大家的。
所以，要在圣母院召开三级会议。
不仅开，还要效法古希腊的“公民大会”。
什么叫古希腊的公民大会？
就是不分贵贱，不管你是大主教，还是公爵，还是卖布的商人，大家都在一个大厅里开会。
大厅中间搭个台子，谁有理，谁就上台去辩论。
谁辩赢了，法兰西就听谁的。
这诏令一出，整个巴黎，不，整个法兰西都炸了。
贵族们在宅子里直骂娘。
合厅开会？
还要辩论？
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脸扔在地上踩。
以前开三级会议，教士坐一屋，贵族坐一屋，平民商人坐一屋。
大家各开各的，贵族老爷们就算放个屁，平民也得说是香的。
现在倒好，要跟那群浑身沾着羊膻味儿、铜臭味儿的商人们挤在一个大厅里，还得听他们在台子上喷口水？
“荒唐！简直是把法兰西的体面当擦屁股布！”
让娜夫人在她的波旁公爵府里，听着手下人的汇报，冷笑了一声。
“体面？”
“体面能挡得住英格兰人的长弓吗？能换来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吗？”
“这些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发霉的稻草。乔瓦尼枢机这一手，叫把猪全赶进一个圈里，省得挨个去抓。”
让娜夫人看得很透。
她知道那个男人脑子里从来没有“公平”这个词。
他搞这个“公民大会”，绝对不是为了听商人们讲理，而是为了在全法兰西面前，把这群自以为是的商人，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去。”
让娜夫人对手下吩咐。
“告诉波旁家族剩下的那些附庸骑士，还有那些老相识的贵妇人们。”
“明天的会议上，谁也不许说话。谁要是敢上台去跟乔瓦尼枢机唱反调，以后波旁家族的宴会，就永远没他的份。”
“咱们就坐着，看那帮卖布的怎么死。”
……
与贵族们的冷眼旁观不同。
全法兰西赶来巴黎的商人们，简直是沸腾了。
艾蒂安·马塞尔的石头宅子里，这几天都快挤不下了。
从香槟地区来的雷诺会长，从里昂来的丝绸商，从佛兰德斯边境逃回来的皮货商，全挤在马塞尔的客厅里。
大家都激动得满脸红光。
“马塞尔会长！您真是法兰西的脊梁啊！”
雷诺会长紧紧握着马塞尔的手，激昂慷慨。
“要不是您去西岱宫请愿，国王怎么会松口？怎么会搞出这个‘古希腊公民大会’？”
“就是啊！”
另一个商人附和，“这说明什么？说明国王和那个佛罗伦萨神棍，怕了咱们了！他们知道没咱们，法兰西就得完蛋。所以才给咱们这么大的面子，让咱们上台去辩论！”
“只要上了台，咱们就把账本摔在他们脸上！问问他们，凭什么法兰西的税要让佛罗伦萨人管！”
马塞尔坐在高背椅上，矜持而得意的笑着。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乔瓦尼退让了。
不仅退让了，还搞出个这么幼稚的“民主辩论”。
这不是找死吗？
马塞尔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
“乔瓦尼搞这个公民大会，是在向我们示好，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他以为，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我们就会感恩戴德，乖乖把金币掏出来。”
“他错了。”
“明天，我就要代表第三等级上台！”
“我要让他知道，商人的钱，不是靠几句上帝的经文就能骗走的。账本上的数字，是实打实的。没有我们的签字，他乔瓦尼连一个铜板都别想从法兰西带走！”
屋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商人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在圣母院里，乔瓦尼被他们驳得哑口无言，灰溜溜交出财政大权的痛快场面。
人群散去后。
书房里只剩下马塞尔和安娜。
安娜走过来，像往常一样，帮马塞尔揉着肩膀。
“会长，明天的演讲稿，您背熟了吗？”
安娜柔声问。
“背熟了。”
马塞尔抓住安娜的手，“安娜，明天过后。巴黎的规矩，就得我马塞尔来定了。”
……
第二天。
巴黎圣母院。
长椅被搬空了，按照古希腊剧场样式，半圆形阶梯看台被立了起来。
看台分成了三块区域。
左边，坐着法兰西仅存的贵族和骑士。
他们个个穿着黑色天鹅绒，脸色阴沉，像是一群来参加葬礼的乌鸦。
右边，坐着各级主教和教士。
他们手里捧着《圣经》，低声念叨着。
而正中间，人数最多、最热闹、也是气势最足的，是第三等级。
几百个来自法兰西各地的商会头目、大作坊主、富裕市民，穿着他们能找到的最好、最名贵的料子，昂首挺胸地坐在那里。
他们不是来开会的，他们是来接收权力的。
大厅的正中央，搭着给辩论者准备的木制高台。
高台的正前方，让国王坐在一张黄金座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绣着十字架的白色长袍。
看起来不像个国王，倒像个大号的唱诗班男童。
“当——”
圣母院的钟声敲响了。
嘈杂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侧门。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穿着刺眼的猩红长袍，在莉莉丝和两名护教骑士的护卫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让国王的宝座旁边，在一个稍微矮一点的红木椅子上坐下。
“开始吧。”
乔瓦尼说。
让国王立刻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天主的子民们。”
“前线的将士在流血，后方的百姓在流泪。”
“为了重整法兰西的秩序，为了迎接主的荣光。我决定，将国家税收交由教廷打理。”
“今天，我们效法古贤，开诚布公。”
“谁有异议，谁觉得有更好的办法来拯救法兰西。可以上台来，当着天主的面，当着全法兰西的面，说出来！”
让国王的话音刚落。
第三等级的阵营里，艾蒂安·马塞尔就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色长袍，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了大厅中央的高台。
“枢机大人。国王陛下。”
“我是艾蒂安·马塞尔。巴黎商会会长。我代表的，是在座的、以及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的，千千万万个为法兰西缴纳税金的第三等级。”
“刚才陛下说，要将国家的税收，全部交由教廷打理。”
“我想问一句。”
“为什么？”
“法兰西的税，是我们商人从一米一米的布里织出来的，是从一袋一袋的粮食里运出来的。是我们市民，用汗水换来的金币！”
“现在国库空了。要打仗，要建城墙，要安置难民。需要钱。”
“我们愿意出！”
“可是，我们的钱，为什么要交给一个远在阿维尼翁的教廷？为什么要交给一个佛罗伦萨的银行？”
马塞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
“这是一本账！”
“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兑换法兰西王室特许金券的时候，要抽走两成的利！在管理盐税的时候，要扣下三成的手续费！”
“诸位！这不是在替法兰西管钱，这是在喝法兰西的血！”
第三等级的席位上，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说得对！”
“凭什么让佛罗伦萨人管我们的钱！”
“把账算清楚！”
商人们的情绪被点燃了。
马塞尔继续说道：“更可笑的是，诏令里说，法兰西的法典要以《圣经》为尊。”
“难道我们做买卖，签订契约，还要去翻翻《圣经》里有没有教我们怎么卖羊毛吗？”
“我斗胆问一句，这法兰西，究竟是瓦卢瓦的法兰西，还是阿维尼翁的法兰西？”
“我们商人，起早贪黑，冒着风浪运货，赚的是辛苦钱。”
“我们的行会有行规，城市有自治权。”
“如果我们赚的每一个铜板，都要经过教廷的柜台；我们做生意的每一份契约，都要牧师来点头。”
“那还要国王干什么？还要法兰西的律法干什么？”
“我提议！”
“成立由第三等级代表组成的财政监督委员会！”
“法兰西的每一笔税收，每一笔军费，都必须经过委员会的核算和批准！”
“阿奇亚尤利银行，必须公开所有的账目，接受法兰西商人的审查！”
“只有这样，法兰西的金币，才能真正用在法兰西的土地上！”
马塞尔的演讲结束了。
极其精彩，极其务实，句句都戳在商人们的心窝子上，也句句切中了法兰西目前的财政要害。
第三等级的席位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说得对！我们的钱不能交给外乡人！”
“世俗的归世俗，上帝的归上帝！”
贵族这边的脸色更难看了。
如果真让这帮商人搞出个什么监督委员会，那以后贵族老爷们想从国库里捞点好处，岂不是要看这帮卖布的脸色？
马塞尔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瓦尼。
账本我都摔出来了，底细我都揭穿了。
我看你这个神棍，今天怎么把这谎给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