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岱宫。
让国王面前放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洋葱汤。
他没胃口。
昨天夜里，圣让镇的消息传到巴黎，说爱德华带着一万头饿狼离开了加莱，冲进了法兰西腹地。
让国王一宿没睡。
他怕。
法兰西的精锐骑士，全在克雷西被他父亲葬送了。
现在法兰西剩下的，只有那十五万拿着木棍和破铁片的农夫，以及刚刚拼凑起来的、连马都骑不稳的几百个近卫。
靠这些人去挡住爱德华？
让国王觉得，这比让塞纳河水倒流还要难。
他想去找老师。
但他又不敢去。
他怕自己去了，老师会觉得自己太蠢，不能独当一面。
让国王就这么干坐着。
忽然，木门开了一条缝。
一阵风卷了进来。
让国王打了个哆嗦，抬起头。
他以为是生火的男仆。
但不是。
是莉莉丝。
她穿着一件女仆装，但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像石头一样硬。
让国王吓了一跳。
他身为国王，在这座宫殿里，竟然有人能不通报、不惊动门外的几十个护卫，直接走到他面前。
“你……你怎么进来的？”
让国王结结巴巴地问。
莉莉丝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主人找你。”
“去摄政府。”
说完这句话，莉莉丝转过身，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离去。
让国王呆呆看着门缝，过了好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
老师找他！
先知找他！
让国王心里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
老师找他，说明老师已经有对付爱德华的办法了！
“来人！备马！”
让国王连大氅都顾不上披，跌跌撞撞冲出了西岱宫。
……
摄政府书房。
乔瓦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让国王推开门，“老师！您找我！”
让国王在乔瓦尼身后站定，气喘吁吁。
“让。你来了。”
乔瓦尼背对着法兰西的国王，声音听起来极其沉重，极其疲惫。
“我来了，老师。我早就想来找您了，爱德华那个畜生，他到处乱窜，杀人放火！圣让小镇被烧了，那可是整整一个统配所的粮食啊！”
让国王急得直跺脚。
“您快下令吧！让护教军去围剿他们！”
乔瓦尼缓缓转过身。
炉火映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但那张脸上此刻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让国王看了感到心碎的悲壮。
“围剿？”
乔瓦尼摇了摇头，走到让国王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让，你告诉我，用什么围剿？”
“用十五万没见过血的农夫去围剿一万头红了眼的狼？”
“还是用那几百个刚刚学会拿长枪的近卫？”
让国王愣住了。
“可是……可是老师，难道就由着他们在我们家里抢吗？”
“当然不。”
乔瓦尼盯着让国王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老师您吩咐！为了法兰西，为了主，哪怕让我去死我也去！”
“好。”
乔瓦尼点了点头，“我要你，亲自带兵。”
“我……我亲自带兵？”
“对。你。”
“你去召集法兰西仅剩的骑士。再调集护教军。”
“不要去跟爱德华打正面决战。”
“你要做的，是像一块泥沼，死死拖住他。”
“他去打哪个镇子，你就把护教军填进去；他要烧哪条路，你就用人命把那条路堵上。”
“不求杀敌，只求拖延。”
让国王的脸白了。
带兵去拖住爱德华？
父亲死在克雷西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老师……”
“我去了，如果打输了，我被俘虏了，或者我被杀了，法兰西不就彻底完了吗？”
现在的让国王已经不是当初了，被乔瓦尼调教过的他是真的怕死。
乔瓦尼看着眼前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国王，心里冷笑，但脸上却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色。
乔瓦尼慢慢松开了按在让国王肩膀上的手。
后退了两步。
“让。”
“法兰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是你的国，你是他们的王。”
“如果你这个王，连站出来和敌人周旋的勇气都没有。你让那些拿着火把的农夫，怎么愿意为了你去死？”
让国王羞愧地低下了头，但他还是不敢答应。
命只有一条啊。
乔瓦尼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叹气声里，仿佛装满了整个欧罗巴的苦难。
“你以为，我让你去拖住爱德华，是让你去送死吗？”
“你以为，我会坐在巴黎这温暖的火炉旁，看着你们在泥水里流血吗？”
乔瓦尼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让，你拖住爱德华。”
“是因为，我要去英格兰。”
让国王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去……去哪儿？！”
“去英格兰。去伦敦。去爱德华的老巢。”
“老……老师！”
让国王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乔瓦尼的袖子。
“您疯了吗？！”
“英格兰现在恨您入骨啊！您那篇《告全欧罗巴基督徒书》发出去，全英格兰的人都知道您是他们的死敌！英格兰人恨不得吃您的肉，喝您的血！”
“您一个手无寸铁的神职人员，去英格兰？那不是羊入虎口吗？您只要一上岸，就会被他们抓住，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啊！”
让国王真的急了。
他虽然怕死，但他更怕失去乔瓦尼。
乔瓦尼是他的大脑，是他的脊梁。
如果没有了乔瓦尼，他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
“放开。”
乔瓦尼拨开让国王的手。
“就是因为危险，所以我才必须去。”
乔瓦尼的脸上，闪耀着一种“殉道者”才有的光辉。
“让，你想想。爱德华为什么敢在我们的腹地横冲直撞？”
“因为他疯了，他想捞本。”
“如果我们只在法兰西的土地上跟他打，我们永远是被动的。他烧的是我们的村庄，抢的是我们的粮食。就算我们最后拖死了他，法兰西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打蛇，要打七寸。掏狼，要掏它的窝。”
“爱德华现在在法兰西虽然凶，但他自家的羊圈，已经没有栅栏了。”
“英格兰的羊毛卖不出去，贵族们快破产了。议会里全是对爱德华的咒骂。”
“他们现在是一座堆满了干柴的火药桶。”
“而我，要去当那个点火的人。”
乔瓦尼目光如炬。
“我要去伦敦。”
“我要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黄金，买通他的议会；我要用教廷的威望，去分化他的贵族；我要让卡斯蒂利亚的羊毛彻底挤死他们。”
“我要在爱德华的后院，点起一把烧穿英格兰的大火！”
“只有这样，爱德华才会被逼退！法兰西才能真正得救！”
让国王听呆了。
他看着乔瓦尼。
他一直以为，老师是个运筹帷幄的智者，是个坐在帐篷里算计人的神。
但他从来没想过，老师居然有这么大的勇气。
为了法兰西。
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国王。
老师居然要亲自深入敌国首都，去进行一场九死一生的惊天豪赌！
这算什么？
这不是圣人，什么是圣人？！
相比之下，自己只是带兵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去拖住一支孤军。
而且身边还有大军保护。
这算危险吗？
这简直是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自己居然还在这里哭爹喊娘地推脱，自己还算个人吗？
还配叫法兰西的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