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苏格兰东海岸，港口。
一艘挂着阿维尼翁教廷十字旗的巨大帆船停靠在泊位上。
船身涂成了庄重的深木色，甲板上，一百名裁决骑士站得笔直，胸前的十字徽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乔瓦尼站在船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修士袍，平静而谦卑。
卡特琳娜站在他身旁，手里抱着厚厚的账册。
她看了看乔瓦尼朴素的打扮，没有多问。
莉莉丝蹲在不远处的缆绳堆旁，眼睛死死盯着码头上送行的人群。
码头上，农夫哈米什带着全家老小，还有几百个苏格兰平民，乌压压跪了一地。
“先知大人，您别走啊。”
哈米什的老婆抹着眼泪。
“先知大人，您走了，谁还给我们发粮种？”
乔瓦尼缓缓走下舷梯，双手扶起这个粗糙的农夫。
“我只是去德意志看看那些受苦的兄弟。上帝的恩典不该只留在苏格兰，它应该照耀整个基督世界。等那里的土地也能长出麦子，我就回来。”
哈米什信了。
他抓着乔瓦尼粗糙的修士袍角，亲吻了一下。
乔瓦尼摸了摸哈米什儿子的头，留下一个温和的笑，转身走回船上。
帆船起锚，驶离港口。
海风吹起乔瓦尼的修士袍，卡特琳娜站在他身后，轻声问：“堂哥，换这身衣服，是做给德意志人看的？”
乔瓦尼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
“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路易说我是去收买选票的政客，那我就得像个真正的圣徒。政客可以用刀杀，圣徒不能。圣徒流一滴血，他的信徒就会把整个国家烧成灰。”
……
横渡英吉利海峡，帆船在法兰西北部的加莱港靠岸。
加莱的城主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全城的贵族和商人出城十里迎接。
他们准备了最豪华的马车，铺上了红色的地毯，还有唱诗班的孩童沿途抛洒玫瑰花瓣。
乔瓦尼拒绝了马车。
他选择步行。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修士袍，脚踩皮凉鞋，一百名护卫骑士跟在身后，马匹全部牵在手里，没有一人骑乘。
从加莱到巴黎，整整两百多里路。
每经过一个村庄，乔瓦尼都会停下来。
他不讲高深的神学，不讲赎罪券的价格。
他只看他们的农田，问他们的收成。
在亚眠，一个农妇抱着生病的孩子跪在路边，哭求先知赐福。
乔瓦尼停下脚步。
没有拿圣水，也没有让随行的神父念经。
他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摸了摸额头。
“是热病。”
乔瓦尼转头对卡特琳娜说，“拿些柳树皮熬的汤药给她。顺便，给她两个银币，让孩子吃点好的。”
卡特琳娜照做了。
农妇拿着钱和药，不停地磕头。
消息传开。
“先知不要我们的钱，他还给我们治病。”
“他不是那个坐在阿维尼翁收税的吸血鬼，他是真的来救我们的。”
沿途的流浪汉、乞丐、破产的手工业者，开始自发地跟在乔瓦尼的队伍后面。
一开始只有几十人，后来变成几百人。
等队伍快到巴黎时，身后已经浩浩荡荡跟了三千多人。
这三千人衣衫褴褛，却纪律严明。
因为乔瓦尼定下了一条规矩：任何人不得践踏农田，不得拿走农夫哪怕一棵白菜。
所有的口粮，由阿奇亚尤利银行沿途的分理处统一调拨供给。
巴黎城外。
法兰西国王让·德·瓦卢瓦，带着全套王室仪仗，亲自出城迎接他的老师。
他的王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骑在白色纯种大马上，威风凛凛。
可当他看到乔瓦尼一身粗布走来，身后跟着几千个衣衫破旧却满眼虔诚的平民时，让王子慌了。
他赶紧从马上滚下来，把王冠摘下抱在怀里，快步跑到乔瓦尼面前，单膝跪地。
“老师，您受苦了。”
让王子眼眶泛红。
乔瓦尼扶起他，拍了拍他华丽的丝绒披风。
“让，我的孩子。受苦的是法兰西的百姓，不是我。只要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我穿这身粗布，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先知大人！”
“愿上帝保佑您！”
法兰西的贵族们看的面面相觑，心底发凉。
在巴黎，乔瓦尼只住了一晚。
当晚，阿尔忒弥斯悄悄来到乔瓦尼所在的圣母院。
“主人。”
她恭敬地递上一份报表，“自从换了‘经济重建与稳定方案’的牌子，商人们都抢着来签许可协议。没人再抱怨了，反而都在感谢您的恩典。”
“现在能拿到特许经营权的，都是我们自己人。那些不听话的，都被合理的市场规则淘汰了。他们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没人怪到您头上。”
乔瓦尼翻了翻报表，随意扔在桌上。
“这就对了。统治的艺术，不在于你从他们身上拿走了多少，而在于你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剩下了多少。”
“法兰西已经走上正轨了。你做好自己的事。我要去德意志了。”
第二天清晨，乔瓦尼再次启程，向东进发。
……
进入神圣罗马帝国境内。
德意志的土地与法兰西不同。
这里没有广阔平坦的平原，多是茂密的黑森林、崎岖的山路和一条条被各路诸侯割据的河流。
这片土地上的人，常年处于战乱与分裂之中。
今天这个伯爵打那个男爵，明天那个主教又和自由市的商会开战。
兵匪一家，盗贼横行。
乔瓦尼的队伍刚进入洛林地区，就遇到了一伙流寇。
大概一百多人，骑着瘦骨嶙峋的马，手里拿着生锈的长矛和铁叉，拦在路上。
安托万手按剑柄，准备下令骑士们冲锋。
乔瓦尼抬手制止了他。
他独自走到队伍最前面，看着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流寇头子。
“让开。”
流寇头子大笑起来。
“教士，你这身衣服虽然不值钱，但你后面那些马可是好东西。留下一半马，放你们过去。”
乔瓦尼没有波澜，看着他。
“我再说一遍，让开。我是带着上帝的和平来的。不要逼我让上帝降下惩罚。”
流寇头子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举起手里的铁叉，准备下令攻击。
一道灰色的影子突然从乔瓦尼身后闪出。
莉莉丝没有用任何武器。
她赤手空拳，借着旁边一块巨石的掩护，猛地跃起，直接扑上了流寇头子的马背。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头子的咽喉，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用力一扭。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流寇头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从马上跌落。
莉莉丝轻巧地落地，抖了抖手上的灰，退回乔瓦尼身后。
全场死寂。
一百多个流寇看着地上的尸体，吓得浑身发抖，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森林。
乔瓦尼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继续往前走。
“安托万。”
“大人。”
“派人在前面的路口立块木牌。写上：上帝在此降下雷霆，惩治罪恶。愿德意志再无匪患。”
“是。”
几天后，这伙流寇覆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洛林。
传闻中，那个瞎眼头子是被先知大人一句话招来的天雷劈死的。
原本在这片区域横行的其他盗贼团伙，连夜解散，逃之夭夭。
商路突然畅通了。
当地的商人和百姓，在路边摆上清水和面包，等待乔瓦尼的队伍经过，向他磕头致谢。
乔瓦尼依旧不要他们的钱，只是一路走，一路听他们诉苦。
在萨尔布吕肯，他遇到了一群因为交不起领主高额路桥税而被扣押的布商。
乔瓦尼让莉莉丝拿出一袋金币，替他们交了税。
然后对那个贪婪的领主说：“兄弟，你的税太重了。这不仅压垮了商人，也阻断了德意志的血脉。上帝不喜欢这样。”
领主本想发作，但看了看乔瓦尼身后那一百名杀气腾腾的骑士，以及那个传说中能空手扭断人脖子的少女，乖乖地把税降了一半。
在凯泽斯劳滕，一场由于地界纠纷引起的两个家族的械斗正要爆发。
乔瓦尼直接走到两军阵前，盘腿坐下，翻开《圣经》开始朗读。
两边的领主都不敢下令放箭，生怕背上谋杀教廷圣徒的罪名。
最后，在乔瓦尼的“调解”下，双方握手言和。
作为调解的代价，阿奇亚尤利银行在这两个领地各自获得了一块免税的商业区。
一路上，乔瓦尼用少量的金币、恰到好处的武力威慑、以及无懈可击的道德包装，硬生生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踏出了一条充满“神迹”与“和平”的道路。
随着队伍深入德意志，跟在他身后的平民、破产商人、甚至一些被领主抛弃的下级骑士，越来越多。
当他们抵达莱茵河畔时，队伍的规模已经膨胀到了五千人。
这五千人，不需要乔瓦尼发一分钱工资。
他们自带干粮，自发地维护秩序。
因为他们相信，跟着这个灰袍教士，就能走向一个没有饥饿、没有重税、没有无休止战乱的地上天国。
……
莱茵河畔。
船只顺流而下。
乔瓦尼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古老城堡。
“堂哥。”
卡特琳娜拿着一封刚收到的飞鸽传书，“特里尔大主教的侄子芬恩去了巴黎，没见到我们，又转道去了阿维尼翁。”
“他去阿维尼翁干什么？”
“传话。说特里尔保持中立，但中立是有价格的。需要我们去付这个成本。”
乔瓦尼面色淡了几分。
“这老狐狸，想两头通吃。他以为他是谁？德意志的裁决者吗？”
“那我们理他吗？”
“不理。晾着他。他越是想卖个好价钱，我们就越要让他觉得这票一文不值。等路易的刀砍到他头上，他自己会来找我们的。”
乔瓦尼的目光投向前方。
“我们第一站去哪？”
卡特琳娜问。
“科隆。”
“不先去美因茨吗？那里的分行被皇帝没收了。”
“去美因茨，那是替自己讨债。这格局太小了。”
“去科隆。瓦尔拉姆那个老东西，心里只有他的大教堂。我们去帮他修教堂。”
两天后。
科隆。
作为莱茵兰地区最大的城市之一，科隆的城墙高耸，码头上停满了各国的商船。
今天，码头的商业活动完全停滞了。
数以万计的科隆市民挤在岸边，看着那艘挂着教廷十字旗的帆船缓缓靠岸。
他们早就听说了先知大人的事迹。
听说他治好了热病，赶走了流寇，替穷人交税，平息了领主之间的战火。
对于饱受战乱与高利贷剥削的德意志平民来说，这就等同于救世主降临。
科隆大主教瓦尔拉姆带着教区的高级神职人员，早早地等在码头上。
他心里很矛盾。
帝国议会上，他投了赞成票，支持皇帝禁止金券、审查银行。
但实际上，他只是想赖掉那五万金弗罗林的欠款。
现在，这个被他投票反对的银行的主人，带着教皇的和平使命，亲自来了。
瓦尔拉姆不知道乔瓦尼会怎么对他。
会当面指责他背信弃义？
还是会用债务来威胁他？
跳板放下。
乔瓦尼走了下来。
他依旧是那身深灰色修士袍，看起来疲惫而虔诚。
瓦尔拉姆硬着头皮迎上前，微微欠身。
“尊敬的枢机大人，科隆欢迎您的到来。愿上帝的和平与您同在。”
乔瓦尼没有端枢机的架子。
他走上前，双手握住瓦尔拉姆的手，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大主教阁下，我一路走来，看到了德意志兄弟的苦难，也看到了您的辛劳。上帝的和平，需要我们共同去维护。”
瓦尔拉姆愣了一下。
没有指责，没有威胁。
乔瓦尼的语气真诚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人，帝国议会上的事……”
乔瓦尼抬手打断了他。
“议会的事，是世俗的纷争。我来德意志，只为两件事。”
“哪两件事？”
“倾听人民的苦难。还有……”
乔瓦尼抬起头，看向城市中央那座庞大而突兀的建筑工地。
“我听说，科隆的大教堂停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