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拉姆没想到乔瓦尼会提这个。
“是……是停工了。”
“为什么停工？”
“缺钱。”
瓦尔拉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
乔瓦尼看着他。
“大主教阁下，我想去看看那座教堂。可以吗？”
“当然可以。”
瓦尔拉姆赶紧点头。
他带着乔瓦尼，穿过科隆的街道，走向城市中央。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科隆的市民听说教会枢机来了，都跑出来看。
有人跪在路边，有人举着十字架，有人抱着生病的孩子，想让先知摸一摸。
乔瓦尼走得很慢。
他不时停下来，跟路边的人说几句话。
问他们吃得饱不饱，问他们领主的税重不重。
有个老太太拉住乔瓦尼的袍角，哭着说:“大人，我儿子欠了高利贷，被债主抓走了。您救救他吧。”
乔瓦尼问:“欠了多少？”
“三个金币。”
乔瓦尼转头看了一眼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老太太。
“拿去还债。”
老太太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个金币。
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乔瓦尼扶起她。
“别磕了。上帝不需要你磕头，上帝需要你好好活着。”
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跪了下来。
“枢机大人!”
“愿上帝保佑您!”
瓦尔拉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很复杂。
他当了二十年大主教，从来没有一次，能让科隆的百姓这么激动。
他们对他，只有敬畏，没有爱戴。
但对这个佛罗伦萨人，他们是真心实意地跪下去的。
……
科隆大教堂的工地空无一人。
脚手架从地面一直搭到半空，石料堆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木板和绳索胡乱堆在一起，有些已经腐烂了。
乔瓦尼站在工地中央，抬头看着那些未完成的石柱。
“为什么停工？”
“缺钱，缺人。教区的收入不够，皇帝又不给支持。”
瓦尔拉姆叹了口气。
“这座教堂，从一二四八年开始修。到现在，快一百年了。”
“按照原来的图纸，这座教堂修完之后，将是整个基督世界最高、最壮丽的建筑。”
“但按照现在的进度……”
瓦尔拉姆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看不到教堂竣工的那一天了。
乔瓦尼走到一根未完成的石柱前，伸手摸了摸。
“大主教阁下，您想把这座教堂修完吗？”
“当然想。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那需要多少钱？”
瓦尔拉姆愣了一下。
“至少……至少三万金币。”
“三万。”
乔瓦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大主教阁下，我可以再贷给您三万。利率不变。另外，前期的五万，可以重新做一份合同，拉长还款期限，降低每年还款额。”
瓦尔拉姆的眼睛亮了。
但随即，他又犹豫了。
“大人，皇帝那边……”
“皇帝只是禁止金券流通和审查合同，没有禁止银行放贷。”
乔瓦尼说。
“您放心，这笔贷款不走金券，走实物。粮食、木材、石料，直接从银行的渠道调拨。皇帝查不到。”
瓦尔拉姆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万金币。
这笔钱，足够让工地重新热闹起来。
足够让石匠、木匠、玻璃工匠从莱茵兰各地涌来。
足够让中殿竖起第一根柱子。
他想在死之前，看到那根柱子。
“大人，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瓦尔拉姆问。
乔瓦尼看着他。
“因为这座教堂，不是您一个人的教堂。它是整个基督世界的教堂。它的存在，是上帝荣耀的见证。”
“我来德意志，不是为了跟皇帝争什么，也不是为了跟选侯们算账。我是为了让德意志的兄弟们，能够在一座完整的教堂里，向上帝祈祷。”
瓦尔拉姆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乔瓦尼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大人，我……我接受您的帮助。”
乔瓦尼微笑了一下。
“很好。那我们今晚就把合同签了。”
……
当晚。
阿奇亚尤利银行科隆分行。
分行的房子很大，比以前的领主城堡还气派。
里面的人都穿着干净的黑袍子，说话轻声细语。
瓦尔拉姆坐在一张橡木桌子前。
桌上摆着两份合同。
一份是新的三万金币贷款合同。
一份是旧的五万金币贷款的修订合同。
乔瓦尼坐在他对面。
卡特琳娜站在乔瓦尼身后，手里抱着账册。
“大主教阁下，您先看看合同。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商量。”
瓦尔拉姆拿起第一份合同，仔细看了起来。
合同写得很清楚。
三万金币，分十年偿还，年利一成。
每年只需要还三千本金，加上三千利息，合计六千。
比起一次性还清，这个条件宽松得多。
瓦尔拉姆又拿起第二份合同。
这是旧贷款的修订合同。
原来的五万金币，本来是五年还清，现在改成十五年。
每年只需要还三千多。
瓦尔拉姆算了算。
两笔贷款加起来，每年还款额不到一万。
这个数字，教区的收入勉强能承受。
他松了一口气。
“大人，这个条件……很宽松。”
“我说过，我不是来逼债的。”
乔瓦尼说。
“我是来帮您的。”
瓦尔拉姆拿起鹅毛笔，准备签字。
“大主教阁下，等一下。”
乔瓦尼开口了。
瓦尔拉姆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问题，是一个小小的请求。”
乔瓦尼说。
“您说。”
“我希望科隆教区在未来的选侯投票中，不要反对查理。”
瓦尔拉姆愣了一下。
“不是支持，是不要反对？”
“对。”
乔瓦尼点了点头。
“您不需要公开站队。只要在投票时弃权，或者称病不出席。这就够了。”
瓦尔拉姆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公开支持查理，皇帝会把他当成叛徒。
皇帝会派兵来科隆，会没收教区的财产，会把他赶下台。
但如果他只是弃权……
弃权不算背叛。
弃权只是中立。
而且，他可以找一个理由。
比如说，他病了。
比如说，他在闭关祈祷。
皇帝就算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大人，我……我答应您。”
瓦尔拉姆说。
“很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乔瓦尼站起身，伸出手。
瓦尔拉姆也站起来，握住了乔瓦尼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一个是科隆大主教，一个是阿维尼翁枢机。
一个想修完教堂，一个想拿到选票。
各取所需。
……
瓦尔拉姆离开银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的马车在科隆的石板路上颠簸着。
车轮碾过一个坑洞，整辆车晃了一下。
瓦尔拉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财务官格奥尔格坐在对面。
“大人，您真的要签那两份合同？”
“不签，还能怎么办？”
瓦尔拉姆睁开眼睛。
“教堂再不复工，那些石匠、木匠都要散了。到时候，想再把他们召集回来，就难了。”
“可是大人，您答应了他的条件。您要在选侯投票时弃权。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想？”
“皇帝不会知道的。”
瓦尔拉姆说。
“我只是弃权，不是投查理。弃权不算背叛。”
“那个皇帝要我的忠诚，而乔瓦尼枢机只要我的沉默。”
……
阿奇亚尤利银行科隆分行。
“堂哥，为什么只要他弃权？直接要他投查理不好吗？”
“他不敢。”
“如果他公开投查理，皇帝会把他当成叛徒。他怕皇帝，比怕我们多。”
“但只要他不投反对票，查理的票数就不会少。”
“而且他一旦拿了我们的钱，就再也甩不掉我们了。”
“弃权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他会变成我们的人。”
卡特琳娜想了想。
“堂哥，您是说，他以后还会继续妥协？”
“当然。”
乔瓦尼走到桌前，拿起那两份已经签好字的合同。
“他今天答应弃权，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代价不大。”
“但他不知道，弃权只是一个开始。”
“等他习惯了拿我们的钱，习惯了听我们的话，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那时候，他不是弃权，而是主动投票给查理。”
“因为他会发现，跟着我们，比跟着皇帝，日子好过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