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的清晨从教堂钟声开始。
铛~~~铛~~~铛~~~
敲在莱茵河的水面上，敲在每一个科隆人紧闭的眼皮上。
乔瓦尼比钟声醒得更早。
他住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科隆分行二楼的一间房里。
房间不大，一张硬板床，一张橡木桌，墙上挂着一个木头十字架。
他本来可以住大主教的客房。
瓦尔拉姆亲自邀请过，说教区的贵宾住处已经收拾妥当，有壁炉，有鹅毛褥子，有专人伺候。
乔瓦尼拒绝了。
“我是修士，不是贵族。住银行的仓库就够了。”
这话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科隆。
科隆的市民议论纷纷：你看，枢机大人连大主教的好房子都不住，就住在银行的仓库里。
这才是真正的圣徒。
瓦尔拉姆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装什么装。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现在已经签了合同，就跟上了一条船。
船上的人怎么表演，他只能配合。
……
乔瓦尼穿上修士袍，推门出去。
莉莉丝已经蹲在门口了。
走廊里还有两个裁决骑士，一左一右，站得笔直。
“莉莉丝，起来。”
莉莉丝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
楼下，卡特琳娜已经在桌前坐了半个小时了。
桌上铺满了纸张、账册和图纸。
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燕麦粥，一口没动。
“堂哥。”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青。
“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卡特琳娜把一份清单推到乔瓦尼面前。
“我按照您昨晚说的，列了一个计划。您看看。”
乔瓦尼坐下来，拿起清单。
清单很长，分成了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救济院。
在科隆城内设立三所“圣恩济贫院”。
专门收容因战争、饥荒和债务破产而流落街头的平民。
济贫院提供免费的食物和住所，由阿奇亚尤利银行出资，教区神职人员管理。
第二部分：学校。
在科隆城内开办两所“圣恩蒙学堂”。
面向平民子弟，教授识字、算术和基础神学。
学费全免。
学堂的教师由银行聘请，薪水由银行支付。
第三部分：施粥站。
在科隆城的四个城门附近各设一个“圣恩施粥站”。
每天早晚各施一次粥。
粥的原料由银行从莱茵兰各地的粮仓调拨。
第四部分：医馆。
在科隆城内设立一所“圣恩医馆”。
聘请医生和草药师，为穷人提供免费的诊治。
医馆的药材由银行统一采购。
乔瓦尼看完，把清单放下。
“不够。”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不够？”
“济贫院、学堂、施粥站、医馆，这些都是花钱的东西。只出不进，撑不了多久。”
乔瓦尼拿起鹅毛笔，在清单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加一个。”
“阿奇亚尤利银行科隆互助储蓄社。”
“这是什么？”
“让那些有点积蓄的市民，把钱存到我们这里。我们给他们利息。比犹太人的高一点点就行。不需要高很多。然后，我们用这些存款，去放贷给那些需要钱的手工业者和小商人。利息比犹太高利贷低一半。”
卡特琳娜的眼睛亮了。
“用科隆人的钱，做科隆人的生意。我们只赚中间的差价。”
“对。这叫穷人银行。”
乔瓦尼放下笔。
“济贫院和学堂是花钱买名声的。互助储蓄社才是赚钱的根基。名声用来开路，储蓄社用来扎根。两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还有，学堂里教出来的孩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他们识字，会算数，能看懂合同，能做账房。十年之后，科隆的每一间作坊、每一个商铺里，都会有我们教出来的伙计。”
“到那时候，科隆大主教是谁，不重要了。因为科隆的钱，在我们手里。科隆的人，是我们教出来的。”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气，把乔瓦尼写的那几行字誊抄到清单上。
“那钱从哪里出？三所济贫院，两所学堂，四个施粥站，一所医馆，再加上储蓄社的启动资金。我算了一下，头三个月至少需要八千金弗罗林。”
“从昨天跟瓦尔拉姆签的那笔贷款里出。”
卡特琳娜看了乔瓦尼一眼。
“那笔贷款是给他修教堂的。”
“谁说全部给他修教堂了？”
乔瓦尼说。
“三万金弗罗林的贷款，合同上写的是科隆教区基础设施建设专项贷款。教堂是基础设施。济贫院也是。学堂也是。施粥站也是。”
卡特琳娜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堂哥，您这么做，不就是在架空他吗？”
乔瓦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燕麦粥，喝了一口。
“凉了。”
“我去给您热一碗。”
“不用。凉的也能喝。”
他把碗放下。
“今天我要出门。去看看科隆的穷人住在哪里，市场上的粮价是多少，犹太人的放贷利率是多少。”
“堂哥，您亲自去？”
“亲自去。”
乔瓦尼站起身，整了整修士袍。
“我在法兰西可以坐在宫殿里指挥。因为法兰西的人已经被我捏在手里了。德意志不一样。德意志的人还不认识我。”
“他们听过我的名字，但没见过我的脸。”
“他们需要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袍子、走在泥巴路上、亲手给穷人舀粥的人。”
“而不是一个躲在银行里数金币的佛罗伦萨人。”
……
科隆的穷人区在城南。
靠近城墙根的那一片。
房子都是木头搭的，歪歪扭扭，一间挨着一间，中间的巷子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
地上是烂泥，混着马粪和菜叶子。
蚊蝇嗡嗡地飞，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乔瓦尼走进去的时候，脚踩在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黑水里，鞋立刻湿透了。
莉莉丝跟在后面，鼻子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在部落里长大，什么味道都闻过。
人的粪便和牲口的粪便混在一起发酵三天的味道，她七岁就习惯了。
卡特琳娜走在乔瓦尼右手边，手里抱着一本册子和一支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身后是十个裁决骑士，穿着便服，腰间藏着短剑。
巷子里的人看到一群穿着干净衣服的外人走进来，先是警惕，后是好奇。
一个光着脚的男孩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了看乔瓦尼，又缩回去了。
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坐在门口剥豆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又继续剥。
乔瓦尼在一间破木屋前停了下来。
屋里传来咳嗽声。
“卡特琳娜，去问问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卡特琳娜走到门口，敲了敲。
门板很薄，一推就会倒的那种。
一个老头拉开了门。
老头很瘦，颧骨像两块石头支在脸上。
他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麻布衫，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你们是谁？”
“我们是教会的人。”
卡特琳娜说，“这位是从阿维尼翁来的枢机大人。他想了解一下科隆穷人的生活状况。”
老头看了看乔瓦尼。
“枢机大人？来我们这种地方？”
他不太相信。
他见过的教士，都是坐在马车里的，穿的是丝绸袍子，闻的是熏香。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袍子，脚上的凉鞋沾满了泥，不像教士，倒像个修道院的杂役。
“老人家，你家里几口人？”
乔瓦尼问。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就我一个。老婆子前年冬天冻死了。儿子去年秋天被领主征去修城墙，到现在没回来。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靠什么过活？”
“给人洗羊毛。一天能赚两个铜币。够买半个黑面包。”
“你吃得饱吗？”
老头笑了一下。
嘴里只剩下三四颗牙，黑黄黑黄的。
“大人，吃饱是什么感觉，我已经忘了。”
乔瓦尼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了看这条巷子。
巷子两边的破木屋里，住着几十上百个跟这个老头差不多的人。
他们的名字没人知道，他们的死活没人在乎。
大主教不在乎，市政厅不在乎，那些住在莱茵河对岸大宅子里的富商更不在乎。
他们就像是城市身体上的一块烂肉。
所有人都知道这块肉在溃烂，但没人愿意花钱去治。
因为治好了，也不会产生利润。
乔瓦尼站在巷子中间，环顾四周。
破屋、烂泥、蚊蝇、瘦骨嶙峋的老人和营养不良的孩子。
“卡特琳娜。记下来，这里有多少间房子？多少人？”
卡特琳娜开始在册子上记录。
他走进每一间屋子，问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家里几口人、靠什么过活、欠了多少债。
这件事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中午的时候，卡特琳娜的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城南穷人区，三百七十二户，约一千一百人。
其中能干活的壮劳力，不到两百人。
剩下的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欠高利贷的，占三成以上。
染病的，占两成。
每天能吃上一顿饱饭的，不到一成。
乔瓦尼翻了翻册子，合上了。
“第一所济贫院，就建在这里。”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建在穷人区？”
“对。不建在城中心，不建在大教堂旁边。就建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穷人走不了远路。你把济贫院建在城中心，他们要走一个小时才能喝到一碗粥。走到的时候粥已经凉了。走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饿哭了。”
“建在他们家门口。让他们出门就能喝到粥，出门就能看到十字架。”
“让他们知道，上帝没有忘记他们。阿奇亚尤利家族没有忘记他们。”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在册子上画了一个记号。
“用这条巷子西头那块空地。那里原来是个屠宰场，关了有三年了。地皮不值钱，跟城里买断就行。”
乔瓦尼走出穷人区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群人。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的教士是谁，也不知道“济贫院”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听到了一个词：免费的粥。
这个词比任何神学论辩都管用。
……
下午，乔瓦尼去了科隆的市场。
市场在城东的广场上，规模很大。
肉铺、鱼铺、菜铺、布铺、铁匠铺、皮革铺，一字排开。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叫声、鸡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乔瓦尼没有声张。
他就那么一个人混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看看。
莉莉丝跟在后面，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之内。
她的眼睛不看货物，只看人。
她在判断每一个靠近乔瓦尼的人是否带着武器，手是否放在不正常的位置，脚步的节奏是否有异。
卡特琳娜还是跟来了。
“堂哥，黑面包一个六铜币。白面包一个十二铜币。”
“比巴黎贵多少？”
“贵三成。”
“肉呢？”
“猪肉一磅十五铜币。牛肉一磅二十。羊肉更贵，二十五。”
“粮价呢？”
“裸麦一蒲式耳四十铜币。小麦六十。”
乔瓦尼在一个卖面粉的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的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人，围裙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粉。
“你的面粉从哪里进的？”
老板打量了乔瓦尼一眼。
一个穿粗布袍子的年轻人，不像是能买得起很多面粉的样子。
“从上游的农庄进的。每周运一次。”
“运费多少？”
“看路程。从波恩运过来，一车大概四个银币。”
“你一天能卖多少？”
老板有点不耐烦了。
“大人，您到底买不买面粉？”
“不买。我只是问问。”
乔瓦尼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又走到一个犹太放贷人的摊位前。
摊位很简陋，一张桌子，一个凳子，桌上放着一个秤和几摞铜币。
放贷人是个留着胡子的老头，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犹太人必须佩戴的黄色尖帽。
他看到乔瓦尼胸前挂着的十字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教士大人。”
他站起来，微微低了低头。
乔瓦尼在凳子上坐下来。
“你放贷的利率是多少？”
放贷人犹豫了一下。
“短期的，月利五分。长期的，年利六成。”
“有担保物的呢？”
“年利四成。”
“你的钱从哪里来？”
放贷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乔瓦尼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井里的水。
看不出善恶，看不出意图。
“大人，您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了解一下行情。”
乔瓦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的生意，以后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
“什么影响？”
“阿奇亚尤利银行会在科隆开一个互助储蓄社。对商人和手工业者放贷，年利一成五。”
放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年利一成五。
他收四成，对方收一成五。
这不是竞争，这是碾压。
“大人，这……这不公平。”
“公不公平不重要。”
乔瓦尼头也没回。
“市场只认价格。”
……
傍晚。
乔瓦尼回到银行，在二楼的房间里铺开一张大纸。
他拿起炭笔，开始画。
卡特琳娜和安托万围在旁边。
他画了一个圆。
圆的中心写着三个字：银行。
圆的周围，画了六个小圆圈。
第一个小圆圈：济贫院。
“济贫院收容穷人。穷人吃饱了，就会感恩。感恩谁？感恩银行。他们不会感恩大主教，因为大主教从来没给他们一口粥吃。”
第二个小圆圈：学堂。
“学堂教出来的孩子，识字，会算数。他们长大了，会去作坊当伙计，去商铺当账房。我们教他们的东西，决定了他们怎么看这个世界。”
第三个小圆圈：施粥站。
“施粥站每天两次，早晚各一次。每次施粥的时候，神父要带着大家祈祷。祈祷的内容是固定的：感谢上帝，感谢教廷，感谢先知大人的恩赐。”
第四个小圆圈：医馆。
“医馆治的是身体，但给的是心。一个人生了病，没钱治。这时候你站出来，免费给他治。他一辈子都会记住你。他的老婆、孩子、亲戚、邻居，也都会记住你。”
第五个小圆圈：储蓄社。
“储蓄社收的是钱，放的是债。每一个存钱的市民，就是我们的股东。每一个借钱的商人，就是我们的债务人。我们控制了科隆的钱，就控制了科隆的命脉。”
第六个小圆圈：教堂工地。
“大教堂的工地，是最好的广告牌。全科隆的人每天都能看到工地上热火朝天地干活。他们都知道，这是谁出的钱。”
乔瓦尼放下炭笔，在中心的“银行”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六个圆圈，都连着中心。中心只有一个。”
“大主教以为他拿了我们的钱修教堂，就跟我们两清了。他以为弃权投票就是他付出的最大代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拿钱的那一刻，整个科隆就已经开始从他手里滑出去了。”
卡特琳娜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
“堂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要花多少钱？”
“头一年，连启动资金带运营费用，大概一万两千金弗罗林。”
“这笔钱，都从瓦尔拉姆的贷款里出？”
“不全是。”
乔瓦尼说。
“瓦尔拉姆的贷款只出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从储蓄社吸收的存款里出。”
“用科隆人的钱，建科隆的济贫院和学堂。银行只是中转站。钱进来，转一圈，又花出去。花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银行的善行。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自己的明智选择。”
“我们不掏家底。我们只出信用。”
卡特琳娜的算盘脑子飞转。
“如果第一年储蓄社能吸收两万金弗罗林的存款……”
“足够了。”
乔瓦尼点头。
“两万存款，放出去一万五的贷款，利差赚四千五百。减去济贫院、学堂和施粥站的运营成本七千。缺口两千五。”
“这两千五，从大教堂贷款里补。瓦尔拉姆的三万贷款里，拿出两千五来做民生，他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他也不敢说什么。因为济贫院的牌子上写的是科隆教区圣恩济贫院，名义上挂着教区的名头。”
“他要是质问我们，我们就说，大主教阁下，这是您教区的善行，是您的功绩，我们只是帮您执行而已。”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笑着说谢谢。”
卡特琳娜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记在账册上。
“堂哥，您这个计划，说到底，就是一句话。”
“哪句话？”
“拿他的钱，做我们的事，挂他的名，收我们的人心。”
乔瓦尼看了卡特琳娜一眼。
“你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