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夜。
查理坐在临时行宫的书房里。
桌上堆着一摞文书。
查理拿起最上面一份。
这是今天早上从截获的快马文书。
路易皇帝的诏令。盖着帝国黑鹰的印。
“巴伐利亚的路易，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致全体帝国臣民。”
“法兰克福的所谓选举，是一场由外国势力操纵的闹剧。参与投票的选侯，不足法定人数。特里尔大主教缺席，勃兰登堡藩侯拒绝参加。该选举结果无效。”
“自称罗马人民的国王的波希米亚人查理，是教廷的走狗，佛罗伦萨商人的傀儡。他的所谓当选，是对德意志民族尊严的侮辱。”
“朕依然是神圣罗马帝国唯一合法的皇帝。任何承认查理的选侯、城市和教区，将被视为叛国。”
查理把文书放下。
帝国现在有两个皇帝。
一个坐在纽伦堡，一个坐在美因茨。
路易不认。这在意料之中。
被绝罚的人，不会乖乖把皇冠摘下来。他还有巴伐利亚的骑兵，还有勃兰登堡的儿子。
查理拿起第二份文书。这是今天下午帝国临时内阁的会议记录。
内阁一共七个人。
财务官，托福罗。佛罗伦萨人。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老账房。
司法官，弗朗切斯科。佛罗伦萨律师与法官行会出身。
军务官，一个叫洛伦佐的佛罗伦萨骑士。
税务官，美因茨教区的一个议事司铎。海因里希的人。
通信官，科隆教区的一个副主教。瓦尔拉姆的人。
外务官，又是一个佛罗伦萨人。负责跟法兰西和英格兰的联络。
内务官，空缺。
七个人里。三个佛罗伦萨人。两个德意志教士。一个空缺。
波希米亚人？
一个都没有。
查理把会议记录放在桌上。
他想起今天开会的时候。
托福罗坐在最前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汇报帝国财政的收支情况。说到某某城市欠了多少税，某某教区该上缴多少贡金。
弗朗切斯科在旁边翻着厚厚的法典，用佛罗伦萨口音的拉丁文念那些拗口的条款。
洛伦佐站在地图前面，用手指划来划去，讲帝国各地驻军的分布。
查理坐在主位上听。
听着听着，他发现一件事。
他听不懂。
不是语言听不懂。拉丁文他会，德语他会，意大利语他也能说几句。
是逻辑听不懂。
托福罗说的那些数字，金券流通量、利率调整、准备金比例，这些词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组合在一起，他就不知道哪个数字该大，哪个数字该小。
弗朗切斯科引用的那些教会法条款，教产豁免权、世俗管辖边界、领主裁判权的适用范围，这些他在布拉格学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洛伦佐画的那些箭头和圆圈，兵力投射半径、补给线长度、沿河据点的控制，这些他懂，但皮耶罗的结论总是回到同一句话：“先知大人认为……”
先知大人认为。
这几个词，今天出现了十一次。
查理数过。
每一个关键决策，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佛罗伦萨人掌管着帝国的钱。佛罗伦萨人掌管着帝国的法。佛罗伦萨人甚至在规划帝国的军事。
查理是皇帝。
但帝国的运转，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的作用是坐在那张椅子上。开会的时候点头。签字的时候盖印。
他是招牌。
不是掌柜。
查理想换人。
他想把波希米亚人塞进内阁里。他在布拉格有自己的班底。那些忠于卢森堡家族的贵族里，有几个很是能干。
但显然现在不可以调他们过来。
路易还活着。帝国还没统一。他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没有。
如果他现在就开始往内阁里塞自己的人，老师会怎么想？
老师不会说什么。老师从来不会当面跟他翻脸。
但老师会算账。
查理了解乔瓦尼。
乔瓦尼不生气。乔瓦尼只算账。
如果他查理开始摆脱控制，乔瓦尼会重新算一笔账：这个皇帝还能用吗？不能用了，换一个行不行？
换谁？
路易的儿子？
某个德意志的公爵？
甚至……再把路易扶回去？
对乔瓦尼来说，皇帝不过是账本上的一行字。这行字写查理，还是写路易，还是写别的什么人，取决于哪个名字后面的利润最高。
查理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
“内务官，待定。优先考虑波希米亚人选。”
“帝国巡回法庭，需要波希米亚出身的法官。”
“税务系统，是否可以在莱茵兰之外的地区，设立由皇室直属的税务分站？”
写完，他把羊皮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是现在。
等路易死了再说。
路易六十二了。身体不好。膝盖有毛病。
也许不用等太久。
也许老师会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也许……
查理摇了摇头。他不能所有事都指望老师。
他得自己算。
从今天起，他得学会自己算账。
蜡烛又矮了一截。蜡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了一个小白点。
查理把桌上的文书叠好，按顺序放进抽屉里。
他该睡觉了。
明天还有早会。还得听托福罗讲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数字。
查理脱下外衣，正准备去卧室。
亲卫队长从前厅冲了过来。
“陛下！门外有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满身是血。说自己是……利帕家族的。”
查理的手停在楼梯扶手上。
利帕。
波希米亚的利帕家族。
老亨里希·冯·利帕。北部最大的领主。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利帕家族就是卢森堡王室最坚定的支持者。父亲去法兰西打仗的时候，是利帕的骑士守着波希米亚的北大门。
“让他进来。”
亲卫队长转身出去。
片刻后，一个人被带进了书房。
查理看着来人，差点没认出来。
扬·冯·利帕。
老亨里希的小儿子。十六岁。查理在布拉格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扬穿着一件银扣子的衬衣，站在父亲身后，规规矩矩地行礼。长得白净，礼数周全。
现在站在查理面前的这个人。
衬衣只剩下半截。银扣子一颗都没有了。
裤子膝盖处有两个大洞。从洞里能看到结了痂的伤口。
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破靴子。靴子太大了，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
脸上很脏。污垢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扬？”
查理走上前一步。
扬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口子会绽开。
“陛下。”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扬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门框。
“布拉格……”
“布拉格怎么了？”
“圣维特大教堂……”
“他们……把所有人都叫去了。说是为您祈福。庆祝您当选。”
查理皱起了眉。
“谁叫去的？”
“佛罗伦萨人。”
查理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呢？”
扬的眼睛直直看着查理。
“然后他们把门锁了。”
“锁了门……”
“他们全杀了。”
查理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科洛夫拉特。伯尔卡。罗日姆贝克。兹德涅克。哈泽姆布克。”
扬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利帕。”
“我父亲。我母亲。我姐姐。我姐夫。”
“安娜。彼得。”
“叔叔。婶婶。卡雷尔。马丁。”
他每念一个名字，身体就抖一下。
“两百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婴儿。”
最后一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扬没站住，跪在了查理面前。
“是雅各波干的。”
查理的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雅各波。
老师的发小。他留在布拉格镇守后方的人。
“他说……”
“他说，以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枢机主教的名义……宣判我们……叛国。”
叛国。
波希米亚最古老、最忠诚的贵族家族。
替卢森堡王室守了两百年北大门的人。
叛国。
查理的手在发抖。
愤怒。把五脏六腑都烧焦的愤怒。
“你……你确定是雅各波？”
扬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一块布。
破碎的、沾满暗红色斑块的布。
查理认出来了。
那是利帕家族的旗帜。一面银色鹰徽的旗帜。
旗帜被撕成了碎条。只剩下这一小块。鹰的头还在。鹰的翅膀被撕掉了。
扬把那块布举到查理面前。
“我父亲最后说……”
“利帕家族……从来没有背叛过卢森堡。”
查理接过那块布。
“你先……”
痰卡在了喉咙里。查理清了清嗓子。
“你先坐下。喝点水。我让人给你弄吃的。”
扬没动。
“陛下……”
“我知道了。”
查理把扬扶起来。扬的身体很轻。十六岁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不知道路上吃了多少苦。
查理把扬按在书房的椅子上。
“你在这里等我。”
查理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出了书房。穿过前厅。推开大门。
亲卫队长追了上来。
“陛下！您去哪？”
查理没回答。
他走进了夜色里。
美因茨的街道空空荡荡。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跑。
城东广场就在前面。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二楼的窗户里还透着烛光。
老师还没睡。
查理冲到了分行的大门前。
门关着。
他举起拳头，砸在橡木门板上。
“咚！咚！咚！”
“开门！”
“乔瓦尼！！！”
他从来没有直呼过老师的名字。从第一天拜师开始，他叫的都是“老师”。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