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砸在橡木门板上。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查理的拳头已经红了。他不管。继续砸。
“咚！咚！咚！”
他不是波希米亚国王了，不是罗马人民的皇帝了，不是那个在广场上裁决土地纠纷的冷静年轻人了。
他只是一个被背叛的年轻人。
门开了。
门后站着莉莉丝。
深色的女仆裙，头发用一根布条栓在脑后。
查理对上她的眸子。
灰色的，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这双眼睛见过多少血？
莉莉丝站在那，看着他。像看一只自己撞到门板上的飞蛾。
查理的脑子里，在愤怒之外，挤进来了一些别的东西。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佛罗伦萨、法兰西、英格兰、苏格兰、德意志。
无数人因为他下了地狱。
我在做什么？
我在砸一个魔鬼的门。用最不敬的方式喊他的名字。
莉莉丝侧了一下身，让出了通道。
查理站在大门外。
进去吗？
进去了说什么？
质问老师？
老师会怎么回答？
会不会……我也走不出这扇门？
死个皇帝，老师的账本上无非多划掉一个名字。
查理想到了扬·冯·利帕。想到了那些被锁在教堂里的人。他们也是被请进去的。被请去祈福。被请去庆贺。然后门锁上了。
查理的手在抖、血在烧、脑子在烧。
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骑士。
瞎了眼睛，用锁链把自己捆在马背上。
克雷西。
英格兰人的长弓阵在前面。几千支箭在天空里遮住了太阳。
约翰。波希米亚的约翰。他的父亲。
瞎了眼睛，看不见箭。看不见阵列。看不见死亡从哪个方向飞过来。
但他冲了。
他没有犹豫过一个呼吸。
父亲不会在朋友和亲人的尸体面前，连迈过一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
查理抬起脚。
迈了进去。
莉莉丝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闷闷的。
查理没有回头看。
走廊很暗。尽头的楼梯口有一盏油灯。
莉莉丝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前面。
查理跟在她后面。
上楼。
楼梯拐角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莱茵河的风景。画框是镀金的。
走廊尽头。那扇门。
莉莉丝停下脚步，站到了门的一侧。
门是虚掩的。
查理推开了门。
房间里。
乔瓦尼坐在书桌后面。
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稳。
他正低着头。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左手的食指按在某一行数字上。右手握着鹅毛笔，笔尖蘸了墨，正在旁边的羊皮纸上写着什么。
查理走进去。
“老师……”
查理的声音哑了。从布拉格到美因茨，扬跑了多少天。扬把话带到了。话已经说了。现在轮到查理说了。
乔瓦尼把最后一个字母的弯钩收好。搁下笔。
那双蓝眼睛平静地落在查理身上。
“坐。”
查理没坐。
“布拉格。”
“圣维特大教堂。”
“科洛夫拉特。伯尔卡。罗日姆贝克。兹德涅克。哈泽姆布克。”
查理一个一个地念。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之间都有一个停顿。
“利帕。”
“亨里希·冯·利帕。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女婿。他五岁的外孙。他三岁的外孙女。”
“他弟弟。他弟弟的妻子。他弟弟十九岁的大儿子。他弟弟十四岁的小儿子。”
查理的眼睛开始发酸。
“两百多人。”
“在教堂里。”
“在上帝的殿堂里。”
“他们去祈福。为我祈福。”
查理的嗓音开始颤抖。
“是您让雅各波干的。”
乔瓦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眼里依旧是那种平静。像一潭水。没有风的时候，连波纹都没有。
查理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
乔瓦尼开口了。
“然后呢？”
查理愣住了。
“什么？”
“你说完了。然后呢？”
查理被这种平静噎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乔瓦尼的反应。
否认。“不是我让干的。是雅各波自作主张。”
解释。“他们有异心。如果不杀他们，他们会在你离开的时候造反。”
甚至愤怒。“你忘了是谁把你送上皇位的？你忘了你欠我什么？”
但他没想到乔瓦尼会说“然后呢”。
就好像那两百多个人的命，是一笔已经入了账的支出。花都花了。翻篇了。下一笔。
查理的嘴张着，终于吐出一句话。
“他们是忠臣！”
“科洛夫拉特在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替卢森堡守着南边的隘口！”
“伯尔卡的骑士每年冬天都要在边境巡逻。他们的马冻死了，人没跑！”
“利帕的亨里希……”
查理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亨里希把他最好的骑士送给我父亲。送去法兰西。送去克雷西。”
“那些骑士一个都没回来。”
“他把人给了我父亲。没有要一个铜板。没有要一寸地。就因为他觉得卢森堡是正统。”
查理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擦。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地板上。
“你杀了他们。”
“你把他们骗进教堂，锁上门，杀了他们。”
“他们的孩子。三岁的安娜。五岁的彼得。”
“他们做错了什么？”
乔瓦尼看着流泪的查理，蓝眼睛里没有一丝动容。
“做错了什么？”乔瓦尼重复了一遍查理的话。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查理泪眼婆娑地看着乔瓦尼。
“那你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他们没用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
像扫帚扫落叶。
查理的嘴唇在抖。
“没……用了？”
“查理。”乔瓦尼平静道，像在课堂上讲一个案例。
“你现在是罗马人民的国王。你马上要以帝国皇帝的身份重整你的王国。”
“你需要的波希米亚，是一块干净的地。”
“干净的意思是，没有人敢对你的命令说不。没有人手里握着足以跟你讨价还价的筹码。没有人在你签完一道旨意之后，回自己的城堡关起门来跟你对着干。”
“那些贵族。他们每一个都忠于卢森堡。这没错。”
“但他们忠于的，是卢森堡的正统。不是你查理的命令。”
“他们心里的正统是什么？是你父亲留下来的规矩。是瞎子的那一套。”
“如果有一天，你的命令跟你父亲的规矩相违背。他们服从谁？”
查理张了张嘴。
“他们会服从正统。不会服从你。”
“他们是你的靠山，也是你的锁链。”
“有他们在，你永远是卢森堡的小查理。永远要跟他们商量。永远要照顾他们的面子。永远被他们的忠诚绑在旧规矩里。”
“现在他们没了。”
“波希米亚是一张白纸。你想在上面画什么，就画什么。”
乔瓦尼说完这段话，拿起桌上的鹅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查理看着乔瓦尼。
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变得更深了。更冷了。
“你说波希米亚是白纸。”
“可那张白纸上面的字，是你来写。不是我！”
乔瓦尼的笔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个呼吸。
然后他又转动了笔杆。
“你在怀疑我的动机？”
“我再问你。”查理向前走了一步。“你杀了波希米亚所有能跟你抗衡的力量。你留下的是什么？是你自己的人。佛罗伦萨人。银行的人。裁决骑士团的人。”
“我的内阁。七个位子。三个佛罗伦萨人。两个你的盟友的人。”
“我的军队。洛伦佐是你的骑士。驻扎在美因茨和科隆的卫队，拿的是银行的军饷。”
“我的国库。托福罗管着钱。每一笔税收进来，先过阿奇亚尤利的账本。”
“现在。你把波希米亚的旧贵族也清了。”
“老师。”
“我还剩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
烛火跳了一下。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乔瓦尼看着查理。
这是第一次，查理在乔瓦尼面前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
以前的查理，聪明、隐忍、克制。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会把疑问藏在心底，绝不会当面掀牌。
今天他掀了。
是因为那两百多条人命。是因为安娜金色的小辫子。是因为彼得握紧的拳头。
乔瓦尼放下了笔。
“你说得对。”
查理没想到乔瓦尼会这样接话。
“什么？”
“你说得对。你什么都不剩了。”
“皇冠是我给你的。内阁是我搭的。军队是我养的。国库是我管的。波希米亚的路也是我替你清的。”
“你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呢？”
乔瓦尼看着查理。
“所以你想怎么样？”
查理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你想带着你那五十个亲卫，回布拉格去？回去了你怎么办？向谁借兵？找谁借钱？用什么东西统治？用旧贵族的支持？旧贵族没了。用教会的支持？布拉格的大主教是我任命的。用城市的税收？税收系统是我建的。”
“你离开我，什么都不是。”
“这不是威胁。这是账。”
“你自己算。”
查理的嘴唇发白。
他算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没有资本离开乔瓦尼。
今天不行。明天不行。后天也不行。
除非他能找到另一个钱袋子。另一支军队。另一套信用体系。另一批愿意为他效死的人。
但这些东西，在整个欧罗巴，只有一个人有。
就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查理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的抖。
是无力的抖。
一种被堵死了所有退路的绝望。
父亲把自己绑在了马背上，冲进了箭雨。
但他至少可以选择去死。
查理站不住了，跪了下去。
“我父亲……”
声音碎了。
“我父亲不会……”
乔瓦尼没有说话。等着他把这句话说完。
但查理说不完了。
他想说“我父亲不会在这里低头”。
但他已经在低头了。
不是在乔瓦尼面前低头。是在现实面前低头。
他查理没有一兵一卒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他所拥有的一切，是借来的。是赊来的。是用未来的自由抵押换来的。
他以为自己在争皇位。其实他只是在签卖身契。
每一票选侯。每一笔贷款。每一个被清除的对手。都是契约上的条款。
条款加在一起，他就是乔瓦尼的资产。
查理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还是想看清乔瓦尼的脸。
他想看看，这个人在面对一个被他逼到绝路的年轻皇帝时，是什么表情。
乔瓦尼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得意、没有轻蔑、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像一座石头神像。
查理突然大吼了一声。
猛地站起来。往前冲。他要冲到乔瓦尼面前。他要揪住这个人的衣领。
他要像一个真正的君王一样，质问他凭什么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凭什么可以不把人命当人命！
凭什么安娜要死。
凭什么彼得要死。
凭什么连说话都没学会的孩子要死。
他迈出了一步。
第二步还没落地。
一股力量从后方压过来。
莉莉丝。
查理被按着，面朝下，砸在了木地板上。
“呃……”
肺里的气被挤了出来。
查理用左手撑地，想爬起来。
莉莉丝的膝盖压在他的后腰上。一只手扣住他的右腕，反折到背后。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
力气大得离谱。
查理挣了一下。没动。又挣了一下。还是没动。
查理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弓起背。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
没用。
他只是在地板上蠕动了几寸。像一条蛆虫。
从波希米亚国王，到罗马人民的皇帝，到……蛆虫。
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查理停了。
他不再挣扎了。
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没力气了。从布拉格来的扬把他的精气神全抽空了。白天的愤怒、恐惧、绝望、幻灭，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耗尽。
他趴在地板上。右脸贴着冰凉的木头。
喘气。
粗重的喘气。
视野里只能看到桌子腿和椅子腿。还有一双脚。
灰色修士袍的下摆。
那双脚动了。
慢慢地。一步。两步。
乔瓦尼从书桌后面走了过来。
走到查理面前。
查理看着那双脚越来越近。
靴子是深棕色的。皮面上没有一点灰尘。
乔瓦尼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了下来。
修士袍的下摆铺在地板上。
乔瓦尼蹲在查理面前。
他的脸出现在查理的视野里。
很近。
那张脸。俊美得不像真人。白皙的皮肤在烛光下像一层薄纱。
一只手伸了过来。
修长、干净。
手指托住了查理的下巴。
轻轻地把年轻皇帝的脸从地板上抬起来。
另一只手的指腹为他擦去了一道泪痕。
查理的身体僵住了。
指腹又划了一下。擦去了另一道。
查理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双蓝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温度。
是温度吗？
还是查理自己太想看到温度了？
乔瓦尼温柔说：
“你在伤心什么？”
查理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在愤怒什么？”
乔瓦尼的指腹从查理的脸颊上滑到了他的耳侧。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你不是有我了吗？”
查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还要他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