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的脑子里很乱。
伤心什么？
伤心那些死去的人。
愤怒什么？
因为他杀了我的臣子。
不。
他们不是我的臣子，他们是我父亲的臣子。
老师说，他们是锁链。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的命令和父亲的规矩，哪一个更重要？
他们会听谁的？
他们会用“正统”来绑架我，会用“忠诚”来要挟我。
如果有一天，我要做一件违背旧规矩的事。
一件老师要我去做的事。
他们会反对。
如果他们反对，我该怎么办？
杀了他们？
还是听他们的，去背叛老师？
背叛老师的下场是什么？
查理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很清楚下场是什么。
所以，老师杀了他们。
是为了让我以后，不会死于非命。
是为了让我，不用亲手去杀那些忠于我父亲的人。
是为了让我，不用去做那个两难的选择。
老师替我做了。
他把所有的血，都沾在了自己手上。
他把一个干干净净的波希米亚，一个干干净净的王座，留给了我。
查理好像想明白了。
悲伤和愤怒没有去处，因为悲伤和愤怒的尽头，站着这个唯一愿意给他一切的人。
查理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熄灭了。
乔瓦尼松开了手，走回桌后坐下。
莉莉丝松开了压在查理身上的手和膝盖，也退回了门边。
“起来。”
乔瓦尼说。
查理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用手撑着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板上推起来。
先是膝盖，然后是腰。
他站直了。像一个木偶，又被重新安上了线。
乔瓦尼拿起桌上的玻璃壶，倒了一杯水，把杯子放在桌子的另一边。
“喝点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查理慢慢走过去，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乔瓦尼等他喝完了一杯水，才开口：“路易不认你的皇位。这你知道。”
查理点了点头。
“他会出兵。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两个月。他现在在纽伦堡重新集结军队。他还有巴伐利亚。还有勃兰登堡。加起来还能拉出一万人。”
“我们……”
“我们”这个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查理心里被刺了一下。
两百多个人刚死。凶手就在对面坐着。
他管凶手叫“我们”。
但他没有别的词可以用。
“我们怎么应对？”
“不用你操心。”
乔瓦尼说。
“法兰西的军队会从洛林进入特里尔，理由是保护特里尔大主教免受巴伐利亚的军事威胁。博杜安那个老狐狸会默认。他谁也不想得罪。”
“佛罗伦萨的军队会北上，穿过阿尔卑斯山。他们打的是阿维尼翁教廷的旗号，任务是确保帝国选举的合法性。他们会驻扎在法兰克福和科隆。”
“英格兰会继续封锁北海。汉萨同盟的商人已经快疯了。路易的钱袋子一天比一天瘪。”
“军事上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现在的任务是当好皇帝。”
“让美因茨的商人觉得你可靠。让科隆的工匠觉得你有用。让选侯们觉得跟着你有好处。”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
查理的身体绷紧了。
“埋在土里就好。”
查理嘴唇动了动。
“埋在……土里就好？”
“对。埋在土里。”
“不要立碑，不要祭奠。让他们的名字被风吹走。”
“利帕、科洛夫拉特、伯尔卡。这些名字，未来只在史书里因为叛国而出现。”
“不在你的心里出现。”
查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叛国。
波希米亚最古老的几个家族。
守了两百年国门的家族。
先杀人，再给死人定罪。
死人不会替自己辩护。
档案可以改写。证人可以消失。
历史是活人写的。
活人想让死人是忠臣，死人就是忠臣。
活人想让死人是叛徒，死人就是叛徒。
“知道了。”查理说。
乔瓦尼：
“明天一早，去海因里希那里。他会安排你在大教堂做一次公开祈祷。为帝国祈祷。为和平祈祷。让美因茨的人都去看。”
“然后去码头。去看看商人的生意。问问他们有什么困难。”
“是，老师。”
“好了，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
查理走后，莉莉丝问：
“主人，那个叫扬的年轻人需要处理掉吗？”
“不急。再留他几天。看看查理会怎么处理他。”
莉莉丝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一个活着的仇人，就是一颗不稳定的种子。
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立刻拔掉是最简单的办法。
乔瓦尼知道她在想什么。
“莉莉丝，如果查理把那个幸存者杀了。说明他心里最后一丝人性也没了。”
“如果查理放他走，给他钱，让他活下去。说明他心里还有愧疚，还有恐惧，还有那么一点点不忍心。”
“没有人性，纯粹理性的人是无法控制的。”
“只有心里还有人性，还有弱点，还有恐惧的人，才是一件好用的工具。”
乔瓦尼看着莉莉丝。
“我如果想用一把刀，我需要知道这把刀的硬度和韧性。我需要知道它在什么情况下会卷刃，在什么情况下会折断。”
“一个没有人性的查理，就是一把我看不透的刀。我不会用这样的刀。”
“那样的刀，我会直接把它融了，重铸一把新的。”
莉莉丝听懂了。
不是因为她理解了什么叫人性，是理解了主人的逻辑。
主人不用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是。主人。”
莉莉丝低下头。
查理的最终考验，取决于他怎么对待那个叫扬的幸存者。
乔瓦尼翻开桌上的一份账册，是关于波希米亚的。
科洛夫拉特家族的铁矿。
伯尔卡家族的盐矿。
罗日姆贝克家族在南边的银矿。
利帕家族在北边的几万亩林地。
这些现在都是无主之地了。
波希米亚王室可以宣布将其全部收归王室。
然后，再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出售给愿意出钱的人。
比如，阿奇亚尤利家族新成立的“波希米亚资源开发商社”。
乔瓦尼拿起鹅毛笔。
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这些资产的估值算出来。
教堂里死了两百多个人。
政治上得了一个被彻底掌控的皇帝。
账本上多出了十几座矿山和几十万亩土地。
这笔买卖。
很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