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齐的。
“圣哉,乔瓦尼!”士兵们齐呼。
城墙上那些法兰西士兵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啃面包那个士兵这回真把面包掉下去了。面包在城墙外面的斜坡上滚了几圈,沾满了泥。
乔瓦尼撇了一眼雅各波。
那佛罗伦萨屠夫也是手臂向天,一脸神圣。
“这‘发小’真是越来越能舔了。”乔瓦尼暗道。
百姓们开始跪了。
先是前排的。然后一排一排往后倒,
有人在念祷词。有人在哭。有人只是跪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跪在路边的泥地里。婴儿在哭,她用胳膊肘把婴儿往上颠了颠,嘴里说:“别哭了,先知大人来了。”
婴儿还是哭。婴儿不知道先知是什么。
乔瓦尼从他们中间走过。
从他的角度看出去,前面是克雷芒坐在布棚底下的身影。老头子穿着那身白法衣,三重冕压得脑袋都低了。
阿维尼翁和德意志不一样。
这座城的宗教气氛比帝国浓得多。
在帝国,人们信上帝,也信铁和面包。
在阿维尼翁,上帝管一切。
至少他们这么认为。
乔瓦尼走到克雷芒面前。
老头子试图站起来。
有些吃力。比乔瓦尼上次见他时又老了。三重冕从他脑袋上往下滑了一点。旁边一个教士赶紧伸手扶住。
克雷芒站起来以后,看着乔瓦尼。
老教皇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恐惧。厌倦。无奈。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一点,类似于解脱的东西。
就像一个守了一辈子店的老掌柜,终于等来了东家的人来盘账。
你来了。
好。
反正这铺子我也守不动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克雷芒:
“我的孩子。”
“上帝保佑你。”
乔瓦尼微微低了一下头。
“圣父。”
规规矩矩的称呼。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规规矩矩的称呼底下,是一千五百条枪和十二门炮。
塔列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象牙折扇在手里没有打开。他手心出汗了。冬天出汗,说明紧张。
他紧张什么?
他也说不太清楚。也许是那些火枪。也许是那些炮。也许是乔瓦尼脸上那种从容。那种从容让人不舒服。就像你知道一个人手里拿着王炸,可他偏偏不急着出牌。
埃塔诺站在右边,嘴唇微微动着,不发声。
他在祈祷。
他在问上帝:这个人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上帝照例没有回答。
教皇的随行队伍开始往城里走。
乔瓦尼走在克雷芒旁边。
莉莉丝跟在后面。
雅各波和佛罗伦萨的兵跟在更后面。
一千五百个人,整齐开进了阿维尼翁。
火枪扛在肩上。炮车碾过石板路。路两边的百姓贴着墙站着,看着这些兵从自己面前经过。
有些人跪了。有些人只是站着看。有个老头倚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什么,眼睛跟着炮车走了很远。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想去摸炮车的轮子。他妈一把把他拽回去,在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小男孩嗷了一声,瘪嘴要哭,马上又被他妈捂住嘴。
队伍经过圣母大教堂门口时,教堂的钟响了。
当——
当——
当——
莉莉丝闻到了香。
教堂门口有人在甩银香炉。白烟从香炉的镂空里飘出来,飘过人群。
她抽了抽鼻子。
这味道让她想起第一次进阿维尼翁教堂。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食物的味道。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乳香。用来拜上帝的。
上帝吃乳香。
她吃面包。
各吃各的。
……
两个穿锁甲的卫兵各拉一扇。伴随着门轴的吱呀声。
教皇宫的大门打开了。
教皇宫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阳光、人群、泥土、马粪、钟声、哭喊。
里面是阴影、石头、回廊、寂静。
光滑的石板地面,拱顶上的壁画。花园里有喷泉、白鸽、棕榈树、穿白袍的天使。
壁画的颜色还算鲜亮。克雷芒花了很多钱在这些壁画上。
乔瓦尼进了内院。
克雷芒走在他前面。老头子走得很慢。三重冕歪了,他懒得扶。旁边的教士替他扶了一路。
到了大厅门口,克雷芒停下来,问:
“会议……今天开?”
“今天。”
克雷芒点了点头。
“那就……今天吧。”
……
教皇宫议事大厅。
枢机主教们已经在座位上了。
二十三个。
左边十二个,右边十一个。中间留了一条过道。过道尽头是教皇的座位。克雷芒已经坐上去了。三重冕终于被他自己摘下来了,放在旁边的垫子上。
没了那顶冕,老头子看起来更老了。
乔瓦尼沿着过道来到祭坛前。
静静地面对着二十三个枢机和一个教皇。
这种沉默他用过很多次了。在纽伦堡用过。在佛罗伦萨用过。在巴黎用过。在英格兰用过。每次都一样。
让他们自己把气氛拧到最紧。
等他们受不了了。等他们开始抖腿、互相使眼色。等他们从焦虑变成恐惧。等恐惧变成渴望。
渴望有人来说句话,什么话都行,只要打破这个该死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塔列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乔瓦尼了,明白这时候不该自己先开口。
上次在圣母大教堂里,他先开口了,然后吵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得求乔瓦尼说话。
这次他学乖了。
他把折扇合上。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佛兰德斯出身的枢机阿德里安,伸了伸干巴巴的脖子,说:
“行了,大人。有话就说吧。外面的炮我们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