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泰奥回到家里，老婆在缝衬衣。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菲利波来信了没有？”


    “没有。上一封是半个月前的。说在泽西岛挺好。吃得饱。就是海上的时候颠得慌。”


    “巴尔多呢？”


    “巴尔多的信跟菲利波的一起寄的。也说挺好。他说泽西岛上有人教他做账。”


    “复式记账法。”马泰奥嘟囔了一声。


    这是教父发明的东西，马泰奥的心思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北岸的街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了。远处运水车又过去了一趟。灯柱上的灯还没点。


    他想起贝贝说的那些话。


    南岸的人说他住大房子吃烤鸡腿。


    他今天吃的是冷粥和咸肉。


    但说实话，他确实住大房子。三层的石头楼。这栋楼是他爹留下来的。他在里面住了大半辈子。


    南岸那些工人住的什么？一间屋子七八口人。夏天闷得要死冬天冻得要死。


    他以前不太想这些。


    以前他觉得穷人穷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或者因为他们笨。或者因为上帝安排的。


    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但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他脑子深处，问他：你确定吗？


    纳尔。那个梳毛匠。手艺佛罗伦萨前三的。干了八年。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天黑。


    他够努力了。


    他不笨。他的手能把一团乱糟糟的生羊毛梳成绸缎一样的细毛。这种手艺要学五年才入门。


    他死了。


    他的女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上帝安排的？


    马泰奥不太信上帝了。


    一个会让纳尔死在巷子里、让他十二岁的女儿不知去向的上帝，信他有什么用。


    但他也不能说出来。


    教父是枢机，他是行会会长。行会里有一半的事是跟教堂挂钩的。圣人节要出钱。主保圣人的游行要出钱。教堂修缮要出钱。


    他得装作信。


    就像他得装作觉得三成够了一样。


    ……


    天黑了。


    马泰奥让仆人点了灯。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算斯特罗齐家族的家底。


    他在纸上列了一串数字。


    染坊两间（奥尔特拉诺区）。值一万二千金弗罗林。现在开工率不到一半。实际产出打个对折。


    羊毛仓库一间（北岸圣洛伦佐区）。存货价值约八千金弗罗林。但羊毛价格跟着瘟疫在跳。英格兰那边的供应断了。价格可能还会涨。也可能因为没人买而跌。算不准。


    纺织托拉斯的份额。三成。托拉斯去年的利润是六万多。三成就是两万。但今年的利润……马泰奥把笔停在那里想了想。


    今年能有多少利润？织坊产量掉了一半。南岸的工人死了那么多。今年的利润……他写了一个问号。


    住宅。圣洛伦佐区的这栋三层楼。值多少？平时值三千。现在呢？现在谁买房子？


    还有存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现金和买的金券。一万金弗林。


    加在一起。他的身家大概在四万到五万金弗罗林之间。


    四万到五万。


    听起来不少。


    但跟乔瓦尼比……


    他不知道乔瓦尼有多少。没人知道。但从那些传来传去的数字来看，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体量是他身家的几百倍。也许几千倍。


    他是一只蚂蚁。


    一只两百斤的蚂蚁。


    跟一头大象做合伙人。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在背面写了另一笔账。


    如果他走了。


    如果他登上方舟。离开佛罗伦萨。


    染坊——没人管。停工。工人跑光。等瘟疫过去，染坊变成一堆烂砖头。或者被银行以“灾后重建”的名义收走。


    仓库——八千金弗罗林的羊毛。没人看守。要么被偷。要么发霉。要么被银行“代管”。代管完了就不是你的了。


    托拉斯的份额——“重新核算”。


    住宅——空置。被人占了。或者被银行“保管”。


    现金和金券——还在银行里。能取出来吗？他不确定。伊曼纽尔会不会以“瘟疫期间暂停大额提现”为理由把他的钱冻住？马泰奥觉得伊曼纽尔本人可能不敢。但如果教父说了一句话呢？


    如果教父说了一句：马泰奥的那一万，先别动。伊曼纽尔就会把那笔钱冻得跟阿尔卑斯山顶的冰一样结实。


    他把笔放下来。


    他不走。


    他留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


    他怕瘟疫。他怕黑脸。他怕身上起包。他怕自己哪天也像纳尔一样倒在巷子里，裹着石灰被拖出去烧掉，而他老婆连骨灰都收不到。


    但他更怕乔瓦尼那双蓝眼睛看着他，微微一笑，说：马泰奥，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帮你管了一些东西。来，咱们重新算算。


    不走。


    死在这里也不走。


    死在这里至少斯特罗齐家族的产业还在他手里。他的遗嘱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锁着。遗嘱上写着，他死后一切归大儿子菲利波。


    他把那张纸揉了，又铺开一张新纸。


    “致先知大人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教父大人台鉴。


    佛罗伦萨一切尚好。北岸运转正常。南岸损失较重，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行会已根据阿维尼翁的经验，建立了基本的防疫体系。石灰、醋水、隔离、尸体处理，均已落实。


    关于您提到的份额问题，恭候教父大人回佛罗伦萨后当面详谈。


    斯特罗齐家族世世代代忠于教父大人。


    您的教子，马泰奥·斯特罗齐”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


    “世世代代忠于教父大人。”


    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写得恶心。


    他把信折好。封了蜡。蜡印上压了斯特罗齐的六球纹章。


    放在桌角。明天让人送出去。


    然后他去洗了手。用的是醋水和酒。


    他闻着酒味，忽然想起了一句乔瓦尼的话。


    “马泰奥，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让对方觉得自己赚了。”


    对方觉得自己赚了。


    那谁真赚了？


    他把手从酒水里拿出来，用亚麻布擦干。


    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大概是逃不出他的账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