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在看马泰奥那封信之前，已经把佛罗伦萨的底摸得差不多了。
阿尔忒弥斯的情报网在佛罗伦萨有六条线。其中三条埋在南岸。一条在染工行会里。一条在圣弗雷迪亚诺区的面包铺子。
还有一条在马泰奥自己家里。
马泰奥的厨娘。
那个每天给马泰奥煮粥、烤咸肉的矮胖女人，每隔五天往阿维尼翁放一回鸽子。
……
情报汇总是三天前到的。比马泰奥的信早了两天。
一份薄薄的册子。阿尔忒弥斯的人把各条线的零碎消息整理成了一份报告。
乔瓦尼看报告的时候在吃早饭。白面包，蜂蜜，一小碟杏仁糖，半杯温水。
报告第一页。数字。
“南岸奥尔特拉诺区：本月死亡估计四百至五百人。圣弗雷迪亚诺区最重，约占三成。”
“北岸：本月死亡约六十人。主要集中在靠河边的低洼地带。”
“织机运转数：北岸织坊尚有大型织机四十二台在转。南岸仅余十一台。总开工率较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六十三。”
“染坊：南岸七家大型染坊，停工三家，半停两家，勉强维持两家。北岸两家染坊满负荷。”
乔瓦尼用鹅毛笔在“十一台”旁边画了一个圈。
南岸去年这个时候有多少织机？他翻了一下去年的年报。一百零八台。
从一百零八到十一。
一台大型织机需要四个人。一个上经线，一个踩踏板，一个穿梭，一个卷布。
四个人里死了一个，这台织机就停了。因为剩下三个人凑不齐一套。
凑不齐就停。停了就是废铁。
但织机本身不会坏。等瘟疫过去，找到新的人，织机还能转。
问题是那些人从哪里来。
报告第二页。
“面包发放站（圣弗雷迪亚诺）：本月第三次被砸。前两次小规模推搡，本次升级为暴力抢夺。参与者约三十至四十人。”
“北岸哨卡：运转正常。但南岸民众对北岸的怨恨情绪持续升温。”
“流言：北岸有酒有肉，南岸人像狗一样死、行会只管有钱人、先知的恩典到不了穷人身上。”
乔瓦尼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两秒。
他把面包放下来，然后翻到报告第三页。
第三页是阿尔忒弥斯加的一段附注。
“注：南岸底层工人群体中，正在形成一种说法。说法的核心是：先知大人预言了大洪水，卖了船票，救了有钱人。但穷人买不起船票，穷人只能等死。先知大人的方舟只装金币，不装穷人。”
“这种说法目前停留在私下议论阶段。尚未出现有组织的传播行为。但值得注意的是：砸面包站的那批人里，有几个在事前曾聚集在圣弗雷迪亚诺区的一间染坊废墟里谈事。”
“谈事”这个词被阿尔忒弥斯的人用粗笔画了一下。
乔瓦尼看完了报告。
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他继续吃早饭。
白面包蘸蜂蜜。嚼了。咽了。又喝了一口温水。
他在想一件事。
那件事跟佛罗伦萨有关，跟南岸有关，跟织机有关，跟面包有关，跟他自己有关。
……
1345年。
他在佛罗伦萨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走过阿尔诺河上的老桥。
赤脚。白袍。
从南岸走到北岸。
南岸的穷人跟在他后面。染工。梳毛工。搬运工。络纱女工。
有人哭了。有人跪了。有人喊“圣人”。
那是他在佛罗伦萨起家的第一步。
他用赤脚的方式告诉全城的穷人：我跟你们一样。我不穿鞋。我不骑马。我没有金链子。我是你们中间的一个。
穷人是他的人肉扩音器。穷人是他“先知”身份的第一批见证人。
这个年代的穷人打不了仗。
但穷人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先知背后是民心。
成本几乎为零。
不用发军饷。不用给盔甲。只需要一次赤脚过桥，一场神迹表演，偶尔施个粥，偶尔说两句“天主爱你们”。
回报是整个佛罗伦萨。
……
乔瓦尼把早饭吃完了。
白面包吃了两块。杏仁糖吃了三颗。温水喝光了。
他擦了擦手，然后把那份报告重新打开，翻到第三页，看着那段附注。
“先知大人的方舟只装金币，不装穷人。”
和阿维尼翁的穷人如出一辙。也许就是从阿维尼翁传到佛罗伦萨的。
这句话他没有生气。他从来不对言论生气。言论只是空气的振动，跟金币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东西。
但这句话让他觉得不舒服。
“先知”的含金量建立在两样东西上。
一是预言。大洪水来了。预言成真了。这是硬通货。谁也否认不了。
二是恩典。先知不只是预言灾难的人，先知还是带来救赎的人。方舟。船票。防疫。活下来。
如果“先知”变成了“只救有钱人的先知”。
那就不是先知了。
那是商人。
商人不值钱。
佛罗伦萨满大街都是商人。
先知只有一个。
先知的价值在于他是所有人的先知。穷人的先知。病人的先知。快死的人的先知。
你可以买不起船票。但你得相信先知在乎你。
你得相信先知的恩典虽然你暂时够不着，但它是存在的，是朝着你的方向流淌的。
这个“相信”比船票本身更值钱。
因为这个“相信”让穷人不造反。
让穷人继续跪。继续念经。继续排队领面包。
继续站在先知的身后，当那面不花钱的盾牌。
一旦这个“相信”没了……
乔瓦尼把报告合上。
屋外是白花花的石灰。整齐的灯柱。沉默的鸟嘴兵。
阿维尼翁这个地方不一样。阿维尼翁的穷人被他收编得很彻底。
金色小册子、隔离营、防疫规程、每天的石灰和烈酒。这些东西替他把阿维尼翁的穷人管得服服帖帖。
因为阿维尼翁的穷人亲眼看见了：先知的规矩能救命。隔壁那个不听话的死了，听话的活了。
这个对比比任何说教都有用。
佛罗伦萨不一样。
佛罗伦萨的穷人没有亲眼看见先知。
先知不在佛罗伦萨。先知在阿维尼翁。
佛罗伦萨的穷人看见的是什么？
是马泰奥。
马泰奥的哨卡。马泰奥的打手。马泰奥的面包发放站。马泰奥的规矩。
马泰奥代替了先知。
在南岸穷人的眼里，马泰奥就是那个“管事的”。
管事的人如果管得好，穷人不会怨先知。他们会说：先知派了马泰奥来管我们，马泰奥管得好，先知是好的。
但如果管事的人管得不好……
穷人会往上怨。
怨那个不在场的人。怨那个“派马泰奥来”但自己躲在阿维尼翁的人。
“北岸是我的账本，南岸是我的经文。”乔瓦尼喃喃道。
账本是什么？仓库。染坊。织机。金券。托拉斯的利润。这些东西烧了可以重建。损失了可以补回来。时间问题而已。
经文是什么？穷人。信徒。那些赤脚过桥时跟在他身后的人。那些见证了他“神迹”的人。那些念他名字的人。
织机停了可以再转。仓库烧了可以再建。
但人死了就是死了。
死人不会念经。
死人不会跪。
死人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后，让你的敌人看见你背后的人墙。
马泰奥在佛罗伦萨做了什么？
马泰奥保住了北岸。保住了仓库。保住了染坊。保住了织机（北岸那些）。
马泰奥没保住南岸。
马泰奥的逻辑是：资源有限。北岸优先。仓库比工人重要。工人死了可以再招。仓库烧了重建要花几万金弗罗林。
这个逻辑，从纯粹的商业角度来看，没有错。
马泰奥是个好商人。
但马泰奥不是乔瓦尼。
马泰奥不知道一件事。
或者说，马泰奥知道但不觉得重要的一件事。
南岸那些快死的穷人，是乔瓦尼三年前亲手收编的人。是乔瓦尼的“经文”。是“先知”这面招牌在佛罗伦萨的活证据。
如果南岸的穷人全死了…
或者没全死，但活下来的那些人恨透了先知…
那乔瓦尼在佛罗伦萨的根就断了。
这不行。
马泰奥以为自己在替他守城。
但马泰奥的守法。正在拆他的台。
马泰奥没有恶意。
马泰奥只是不懂。
作为商人的他没算另一笔账。
那笔账的名字叫“权力的合法性”。
权力的合法性不是写在文件上的。不是盖在蜡封上的。不是挂在城墙上的旗帜。
权力的合法性是活人心里的那个念头。
那个念头叫：我信他。
“我信他”这三个字值多少钱？
算不出来。
但它比所有北岸的仓库加在一起都贵。
因为仓库被烧了，你拿钱重建就行。
“我信他”一旦没了，你拿多少钱也买不回来。
乔瓦尼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阿尔忒弥斯的情报员按惯例加的一段“动态观察”。
“……砸面包站的那批人里，有几个在事前曾聚集在圣弗雷迪亚诺区的一间染坊废墟里谈事。据线人称，领头的是一个年轻染工……”
他看到这里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进。”
莉莉丝推门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
“主人。刚到的。”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
乔瓦尼拿起来看了一眼。
“佛罗伦萨南岸。圣弗雷迪亚诺区。有人在组织串联。领头人初步确认为当地染工。年轻男性。活动频率在加快。上周三次聚会。每次十至十五人。地点在洛迪染坊废墟后面的空地上。”
“目标人物：托马索·罗西。男。二十二岁（估计）。原为洛迪染坊的染工学徒。洛迪染坊停工后失业。未离开南岸。”
“活动特征：频繁在圣弗雷迪亚诺区的几个巷口出现。与多名失业工人有固定接触。言辞激烈。”
“风险评估：目前尚属小规模串联。但该人物组织能力较强，言辞具有煽动性。如不加干预，有扩大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