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索·罗西第一次见到先知的时候，他十九岁。


    那是1345年的秋天，他记得很清楚。


    洛迪师傅那天放了他半天假。


    放假的理由很古怪，说是南岸有个新来的神父要带人过桥。洛迪师傅平时不信这些。洛迪师傅信染缸。信碱水的浓度。信一匹布在靛蓝里泡多久能出最正的颜色。


    但那天洛迪师傅把染缸的火灭了，擦了手，站在染坊门口往外看了半天。


    “去看看吧。”他说。


    托马索就去了。


    他沿着圣弗雷迪亚诺区的窄巷走到河边，巷子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染工。梳毛工。搬运工。络纱的女人。还有几个面包铺子的学徒，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人越来越多。


    到了阿尔诺河南岸的桥头，已经堆了上万号人。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年轻人。白袍。赤脚。


    从南岸往北岸走。


    托马索站在人群里面。他矮，看不太清楚，踮了脚，扒在前面一个大块头的肩膀上。


    那个年轻人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面对南岸。


    面对他们。


    托马索看见了他的脸。


    白。干净。一双蓝色的眼睛。


    在那一个瞬间，托马索觉得那双眼睛看见了他。


    当然不是。那么多人。上万人挤在桥头。那个年轻人不可能看见他。


    但托马索就是觉得那双眼睛穿过上万个脑袋，落在了他身上。


    落在了他指甲缝里那一点靛蓝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不太连贯了。有人哭了。有人跪了。有人喊圣人。


    他好像也跪了。


    膝盖碰到石板地的时候，他想起他妈。他妈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在床边跪着念经。念完了画个十字，然后把他和他弟弟的被子掖一掖。


    他妈死的时候他十三岁。他弟弟十岁。他弟弟后来被送去了乡下的舅舅家。他进了洛迪染坊当学徒。


    他妈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


    “天主会看见你的，天主看见所有人。”


    他跪在桥头的时候，觉得那句话好像是真的。


    那个年轻人。那个白袍赤脚的神父。


    后来人们叫他先知。


    ……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先知做了很多事。托马索听说了一些。大部分是从洛迪师傅嘴里听来的。洛迪师傅每天收工之后去圣弗雷迪亚诺区的酒馆坐一会儿，听那些跑码头的人带回来的消息。


    先知斗倒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老族长。先知当了佛罗伦萨的主教。先知扩大了银行。先知发行了很多金券。先知预言了大洪水。


    这些事对托马索来说都很远。


    他是染工学徒。他的世界是染缸、碱水、晾布架、洛迪师傅的骂声、每天十八个小时的活、月底领到的那几个铜板。


    金券是什么他不懂。银行是什么他也不太懂。他只知道行会那边的人在说，先知搞了个什么纺织托拉斯，把几家大染坊和织坊捏到一起了。


    捏到一起之后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们的工钱涨了。涨了一点点。从每月三十个铜板涨到三十五个。


    第二件，他们的活变了。以前洛迪染坊是独立的，洛迪师傅自己决定接什么单、染什么颜色、一批布染多久。现在不行了。现在有人来定规矩。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收工，一缸布泡多长时间，碱水放多少，全都有人来量。


    来量的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手上没有染料。他们拿着本子，一边看一边写。


    洛迪师傅管他们叫“北岸来的账房”。


    洛迪师傅不喜欢他们。


    但洛迪师傅不说。因为工钱确实涨了。


    托马索倒没什么感觉。多五个铜板。他以前每个月攒下来的钱，大半寄回去给弟弟。现在多了五个，多寄五个。


    他那时候觉得日子也就这样了。染布。吃饭。睡觉。每隔一阵子听一些关于先知的消息。


    先知去了阿维尼翁。先知当了枢机。先知跑去英格兰搞了什么大事。先知到了德意志。


    先知越来越远了。


    远到变成了一个名字。一个符号。像教堂墙上那些圣人的画像。你知道他在那里，但你摸不着他。


    但托马索还记得那双眼睛。


    那天在桥头看见的那双蓝色的眼睛。


    他把那个记忆放在心里一个很深的地方。不常翻出来看。但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妈给他留的那串念珠。木头做的。几年下来珠子磨得光滑了，颜色也深了。他不戴。放在枕头底下。


    ……


    然后瘟疫来了。


    1347年冬天，南岸开始有人传，说热那亚死了很多人。


    “死了很多人”这句话在南岸的巷子里转了几天，大家没当回事。热那亚是热那亚。热那亚年年都有船翻掉淹死人的消息。死几个人算什么。


    后来说马赛也死了。


    再后来说比萨也开始了。


    然后圣米尼亚托镇有人发烧。


    再然后佛罗伦萨城里也有了。


    洛迪师傅那天收工之后没去酒馆。他站在染坊门口，看着对面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那家人的门上钉了一块白布。白布的意思是里面有人病了。


    “托马索。”洛迪师傅说。


    “嗯。”


    “你家在哪边？”


    “圣弗雷迪亚诺。”


    “跟谁住？”


    “自己。”他说。他弟弟在乡下。他自己租了一间屋。跟另外两个染工合住。一间屋三个人。共用一张桌子一口锅。


    洛迪师傅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别去酒馆了。下了工直接回家。路上别碰人。手要洗。”


    “洗什么？”


    “酒。醋。都行。没有酒就用水。多洗几遍。”


    “您怎么知道这些？”


    洛迪师傅没回答，转身进了染坊后面的小屋。那是他住的地方。一间小屋，里头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口铁锅。


    门关上了。


    托马索后来才知道，洛迪师傅那些东西是从行会里听来的。行会的人去阿维尼翁抄了先知的防疫规程，回来之后在行会内部传了一圈。


    但那些规程传到洛迪师傅这一层的时候，已经走了好几手了。从行会到大掌柜，从大掌柜到小掌柜，从小掌柜到工坊头目，从工坊头目到洛迪师傅。每一手都漏掉一点。到洛迪师傅手里的时候，就剩了“洗手”和“别碰人”。


    石灰怎么撒，隔离怎么搞，死人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洛迪师傅不知道。南岸的工头们也不知道。


    北岸知道。


    北岸的哨卡里贴着告示。告示上写着一条一条的规矩。字很小，排得密。


    南岸没有告示。


    南岸有面包发放站。


    面包发放站是后来才有的。瘟疫来了一个多月之后，行会才在圣弗雷迪亚诺区的街口搭了一个棚子，每天早上发三百份面包。


    三百份。


    圣弗雷迪亚诺区活着的人，那时候还有一千多。


    三百份不够分。


    排队的人天不亮就来了。排到的人领一份走。排不到的人站在那里，看着空了的桌子，然后慢慢散了。


    托马索第一次排队领面包是在十二月。他前面排了大约八十个人。他排了一个多小时。轮到他的时候，发面包的人把一块黑面包递给他。


    面包硬得像石头。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一盎司多一点。


    他回到住的地方。同屋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半个月前走的。没死，跑了。跑去乡下投亲戚。


    另一个还在。叫贝内代托。比托马索大三岁。也是染工。原来在卡萨的染坊干。卡萨的染坊停了之后，他就没了着落。


    贝内代托躺在草垫子上。没盖被子。被子前两天被他拿去换了半壶酒。


    “领到了？”贝内代托看见他手里的面包。


    “领到了。”


    “给我掰一半。”


    托马索掰了一半给他。


    两个人坐在地上嚼面包。


    面包嚼起来有股霉味。陈麦做的。放了多久不知道。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你说，”贝内代托嚼着面包，“北岸的人也吃这种面包？”


    托马索没回答。


    “我前天去桥头看了一眼。”贝内代托说。


    “看什么？”


    “桥那边。北岸。”


    “怎么样？”


    “哨卡拦着，不让过。我就站在桥这头看了看。那边有人在走。穿得挺好。有辆马车从那边过去。马车上装的什么我看不清，但闻着有面包味。刚烤的那种。”


    贝内代托把面包咽下去。


    “白面包。我闻出来了。不是这种黑的。”


    托马索继续嚼手里那块硬面包。


    “我还看见一个人从北岸那个仓库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在喝。我看着像汤。热的。冒气。”


    贝内代托把嘴里的面包渣舔了舔。


    “你说这公平吗？”


    托马索没接话。


    他也觉得不公平，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