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迪师傅死在一月十五那天。


    洛迪师傅本来就有咳嗽的毛病。干了二十多年的染工，碱水的蒸汽把肺弄坏了。平时也咳，但不厉害。入了冬，天冷，咳得重了。


    瘟疫来了之后，洛迪师傅更不敢出门了。他把染坊关了，一个人缩在后面那间小屋里。门用木板钉死了。窗户也封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托马索每隔两天去给他送一次水和面包。


    他把水壶和面包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敲两下门。洛迪师傅在里面应一声。过一会儿门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把东西拿进去。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跟他的一样。


    一月十五那天他照常去送水。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


    里面有一种烧开了在冒泡的声音。


    他费了点力气把门上的木板撬开。推门进去。


    洛迪师傅躺在床上。脸朝上。眼睛睁着。


    那个冒泡的声音是他嗓子里的痰。


    托马索走到床边。洛迪师傅的眼珠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嘴唇动了动。


    托马索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染缸……别让火……灭了……”


    然后他就没了。


    托马索在那间小屋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洛迪师傅的脸。脸是灰白色的。不是黑的。不是瘟疫。


    就是老了。病了。累了。冷了。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染工的人，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染缸。


    托马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洛迪师傅的脸。


    然后他站起来，出了门。


    他没有哭。他在这间染坊干了六年。洛迪师傅骂了他六年。打过他三次。教过他怎么调碱水的浓度，怎么看布的纹理判断要泡多久，怎么在冬天用最少的柴火把染缸烧到刚好的温度。


    他从洛迪师傅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从他爹那里学到的多。


    他爹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跑了。跑去哪里不知道。他妈说他爹去了热那亚跑船。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他妈编的。


    洛迪师傅没跑。洛迪师傅在这间小屋里待到了最后。


    他回去的路上经过桥头。


    桥那边还是有哨卡。两个卫兵站在桥中间，腰里别着长剑。


    他站在桥这头。


    看着那两个卫兵。看着桥那边的北岸。


    北岸的灯柱这个时间灯还没点。但那些灯柱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


    南岸没有灯柱。


    巷子到了晚上漆黑一片。你走路的时候要摸着墙走。墙上的土有的地方松了，手一碰就掉渣。


    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


    洛迪师傅死了之后，洛迪染坊彻底停了。


    托马索没有了工坊。没有了工钱。每个月那三十五个铜板没有了。


    他开始每天排队领面包。


    排了一个礼拜。第二个礼拜面包从三百份减到了两百份。第三个礼拜他排了两个小时没排到。第四个礼拜面包又恢复到三百了。


    有人说是行会会长马泰奥自己掏钱补上的。


    托马索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马泰奥。


    那个两百斤的胖子。行会会长。纺织托拉斯的合伙人。


    他见过马泰奥一次。


    是在托拉斯刚搞起来那会儿，马泰奥到南岸的几个染坊来“视察”。看看染缸在不在，工人在不在干活，有没有偷懒的。


    马泰奥那天穿了一件皮毛领子的外套。腰带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他站在洛迪染坊门口，低头看了看门槛。


    门槛上有一滩蓝色的水，马泰奥皱了皱眉，跨过去了。


    他在染坊里转了一圈。问了洛迪师傅几个问题。产量多少。用的什么碱。有几个工人。


    然后他看见了托马索。


    “这谁？”


    “学徒。”洛迪师傅说。


    马泰奥看了托马索一眼。就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内容。不是审视，不是关心，不是厌恶。


    就是看了一下。


    像看了一下染缸旁边的搅拌棍。


    确认东西在那里。


    然后走了。


    ……


    面包恢复到三百份的那天，有个消息在南岸传开了。


    说是北岸的行会仓库里堆着几千袋粮食。


    消息是谁传出来的，不知道。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有人编的。也许是半真半假。


    但南岸的人信了。


    “几千袋。”贝内代托在托马索旁边蹲着，手里拿着领到的面包。“几千袋粮食。我们在这里每天等一块发霉的黑面包。他们在那边堆着几千袋。”


    “你怎么知道是几千袋？”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就是真的？”


    “你觉得不是？”贝内代托啃了一口面包，“你去桥头看看。那边的人脸上有肉。我们这边的人脸上只剩骨头。粮食不在他们那里，难道在天上飘着？”


    托马索没接话。


    他把面包塞进怀里。今天不吃。存着。他已经学会了每天只吃半块，另外半块存到第二天。万一明天排不到呢。


    他往回走。走到洛迪染坊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上的木板还钉着。他把洛迪师傅的尸体处理了——按规矩，裹了石灰，叫了行会的人拉走。


    他没去看最后是怎么烧的。他不想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劳动者教堂。


    这间教堂是先知建的，先知离开佛罗伦萨后。一个年轻的方济各会修士被教区任命为这里的本堂神父。


    托马索不知道这是乔瓦尼与方济各会的政治交换。他只知道这个神父有一个习惯。弥撒结束之后，他会在教堂的后院教工人的孩子识字。


    在南岸，识字的人很少。染工不需要识字。搬运工不需要识字。络纱的女工不需要识字。


    但那个神父说，天主希望每个人都能读祂的话。


    托马索去过几次。因为好奇。


    好奇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那些连在一起的词。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句子。


    后来他学会了看告示上的字。学会了看行会张贴出来的那些公告。


    北岸的哨卡里贴着防疫的告示。字很小，排得密。有一次他站在桥这头，远远看着那张告示，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


    他看到了几个词。


    “石灰。”“醋水。”“隔离。”“死者立即移出。”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南岸没有这样的告示。


    南岸有面包发放站。


    面包发放站旁边有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一行字：“行会关心你。”


    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没有石灰怎么撒。没有醋水怎么用。没有死了人怎么处理。


    行会关心你。


    托马索站在那块木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关心”是什么意思。在他的经验里，“关心”就是他妈每天晚上给他掖被子。就是洛迪师傅在他第一次调碱水调错了的时候，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手把手教他重新调。


    面包发放站发一块发霉的黑面包。这算关心吗？


    也许算。


    至少有面包。


    但那些规矩呢？那些能救命的规矩呢？


    石灰。醋水。隔离。死者立即移出。


    这些规矩在北岸的告示上写着。北岸的人照着做，北岸死得少。


    南岸没有告示。南岸的人不知道怎么做。南岸死得多。


    托马索是识字的。他看得懂那些规矩。但南岸的大多数人不识字。就算把告示贴到他们家门口，他们也看不懂。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


    谁来告诉？


    行会？行会的人在北岸。


    执政团？执政团的人不是跑了就是病了。


    先知？先知在阿维尼翁。


    神父？那个教他识字的神父上个月也死了。不是瘟疫。跟洛迪师傅一样。不明不白的病。入冬之后就倒了。


    没有人来告诉。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