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胳膊。”
莉莉丝把那件袍子从文德克斯头顶套下去。
袍子是佛罗伦萨丝绸行会连夜赶出来的，白底，金线，前襟一路绣下来九条垂穗。九足白旄，蒙古大汗的纛旗。绣娘们没见过真东西，照着丹多洛画在羊皮上的草图，一针一针描了三天。
袖子长了两寸。
文德克斯的手指头缩在里面，够不着。
“太大了。”
“你会长。”莉莉丝蹲下，把腰带绕了两圈，一拽。
男孩被勒得往前一栽。
“疼！”
“勒紧了，风吹不跑。”
丹多洛靠在门框上，手腕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渗出来的血是褐色的。他看着那件袍子，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这身要是穿回萨莱，城门口的狗都得冲您摇尾巴。”
“萨莱的狗吃人。”文德克斯说。
丹多洛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
走廊上，塔列朗等在拐角。
乔瓦尼过来了，白袍，三重冠，胸口空着，那枚金十字架如今挂在文德克斯脖子上。
“圣座。”
塔列朗跟上半步，压着嗓子。
“您真要给他戴冠？那是鞑靼人的冠。教皇给异教的汗位背书，传到巴黎大学那帮神学博士耳朵里，他们能写八十页论文骂您。”
“让他们写。”
“可……”
“我不加冕鞑靼人的汗。”
乔瓦尼没停步。
“我加冕的是一个受过洗的基督徒。他刚好姓孛儿只斤。”
……
阳台在教皇宫正面，三层高，石栏杆齐腰。
底下的广场黑压压一片。
一个多月没散的人，这会儿全挤到了宫门前，连喷泉池子的沿上都站满了。
阳台上站着一排人。
查理，让，波兰的扬，匈牙利使节，再往后是那些枢机。马泰奥没来，他说阳台的石头不一定扛得住他，在楼下的窗户里看。
乔瓦尼一招手，两个书记员抬上来一卷东西。
展开。
一块白毡。
羊毛擀的，粗，厚，边上没收针，毛茬子支棱着。是丹多洛从马赛港一个鞑靼奴隶贩子那里收来的，花了四个弗罗林，那贩子发誓说这是正经克里米亚白羊毛。
查理认出来了。
“库里尔台……白毡抬汗。”
“你读过。”乔瓦尼说。
“普兰诺·卡尔平尼的游记，小时候父亲让我背过。”
“那就好办。”乔瓦尼把白毡铺在石砖上，“一人一个角。”
让二话不说，已经蹲下去捏住了一角。
“老师，我抬左前！”
查理看了乔瓦尼一眼，弯腰，捏住右前。
匈牙利使节没吭声，右后。
剩下左后那一角，空着。
扬站在原地，没动。
“圣座。”他开口，“克拉科夫的人……抬鞑靼人的汗？”
底下的念诵声一阵一阵往上涌。
“一百年前，拔都的人在我们圣母教堂的塔楼上射死了号手。我祖父的祖父，死在利格尼茨。”
“我知道。”乔瓦尼说。
“那您还让我抬？”
乔瓦尼走到他跟前。
“扬。你抬的不是鞑靼人的汗。”
“你抬的是一堵墙。”
“这堵墙立起来，鞑靼人里就有一半要犹豫，到底该往哪边跑。犹豫的那一半，就不会去烧桑多梅日。”
扬盯着他。
然后弯下那把老腰，捏住了最后一角。
“……他要是将来翻脸。”
“他翻脸，你来找我。契约第二十九页。”
扬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
……
“文德克斯。”
男孩从门洞里走出来。
白袍子拖着地，光着脚。他看了一眼栏杆外面那片人海，脚趾头在石砖上蜷起来。
“上去。”
他踩上白毡，站在正中。
乔瓦尼伸手，按在他的脚踝上。
“抬。”
四个人一齐起身。
白毡离地，往上，到腰，到胸口。让抬得最高，查理跟着他的高度调了一下，匈牙利使节咬着牙，扬的胳膊在抖。
文德克斯在毡子上晃了一下。
乔瓦尼的手没松。
“我扶着你。”
男孩站稳了。
他比栏杆高出一个人。
广场上的人看见了。
先是前排，有人指着上面喊，然后声音一路往后滚。一个白袍子小孩，被四个穿金戴银的人举在半空，下面那个穿白袍的高个子，一只手扶着他的脚。
“是那个孩子！”
“萨莱那个！”
“他穿的是什么……”
莉莉丝从侧门递上来一只木匣。
乔瓦尼单手打开。
里面是一顶照着蒙古样式打的圆顶金帽，帽檐一圈黑貂毛，顶上嵌一颗鸽子蛋大的蓝宝石。
乔瓦尼把金帽扣在男孩头上。
大了。
压到眉毛。
文德克斯伸手往上推了推，推不上去，就那么顶着。
乔瓦尼转过身，面朝广场。
“丹多洛。我说一句，你用突厥话喊一句。喊大点。”
丹多洛扫了一眼人群边上。那里挤着十几个肤色深的面孔，热那亚人船上下来的鞑靼奴仆、亚美尼亚商人、两个包头巾的。
“明白。”
乔瓦尼开口了。
“文德克斯为蒙古诸部正统大汗。”
丹多洛扯着嗓子，突厥语跟上去。
“别儿迪别弑父、杀弟、噬婴，是魔鬼引诱的假汗。”
广场后头，一个包头巾的男人把头巾往下拉了拉。
“他会将所有鞑靼人带进地狱。”
突厥语落地。
那男人挤出人群，往码头方向去了。
广场上，一个卖鱼的妇人先哭出了声。
“噬婴……他说噬婴……”
“那个煮孩子的！”
“魔鬼！”
“假汗！假汗！”
喊声乱糟糟地冲上来。
乔瓦尼在男孩脚踝上轻轻点了两下。
文德克斯张开嘴。
那句话他在静修室里喊过上百遍，嗓子早磨出了茧子。
“ego sum peregrinus sub tut papae！！”
八岁的嗓门，尖，哑，破音。
广场上静了一拍。
有个修士听懂了，跟着念了一遍。旁边的铁匠没听懂，跟着修士的嘴型喊。然后是一片，一大片。
“ego sum peregrinus——”
“——sub tut papae！”
上万个嗓子，没一个念对音的，可就是没停。
阳台上，让的眼眶红了，胳膊举得笔直。
查理看着底下，喉结动了一下，低声：“……他们在替他发誓。”
“不。”乔瓦尼说，“他们在替自己发誓。”
“放下来。”
白毡落地。
扬第一个松手，甩着两条酸麻的胳膊，往后退了三步，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塔列朗凑到阿德里安耳边。
“你数了没？”
“数什么？”
“抬毡子的。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波兰，匈牙利。”
塔列朗把扇子合上。
“四个国家把一个蒙古人举到了天上。萨莱那位，明天睡不着了。”
……
夜里，教皇宫后院。
马车三辆，骡子十二头，雅各波挑的两百个裁决骑士已经在宫门外列好了队，火把一溜排开，照得墙根下的野猫四处窜。
卡特琳娜抱着丢卡利翁站在台阶上。
孩子睡眼惺忪，脸蛋上压出一道衣褶印子。
“父亲去哪儿？”
“布达。”
“布达在哪儿？”
乔瓦尼想了想。
“往东。走到太阳出来的地方，还差一半。”
“远吗？”
“远。”
丢卡利翁把脸埋进卡特琳娜脖子里，不说话了。
卡特琳娜伸手，把乔瓦尼领口歪掉的扣子扣正。
“账本我收着。”
“嗯。”
“枢机那帮人要是闹……”
“塔列朗会先闹。你给他三成红利，他就去压阿德里安。”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卡特琳娜手指在扣子上停了停，收回去。
“……活着回来。”
乔瓦尼没答，上了车。
……
车厢里点一盏小油灯，晃得厉害。
文德克斯缩在角落，金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袍子没脱。
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解开。
二十七块橄榄木牌，一块挨一块码着，脱忽鲁、阿勒坦、答里蛮……最上面那块，奇奇克。
丹多洛在对面打盹，莉莉丝坐在门边，短铳搁在大腿上。
男孩从布包底下又摸出一块木牌。
新的，白的，没刻字。
还有那把钝小刀。
他借着油灯，一刀一刀刻起来。
马车压过一块石头，刀尖一歪，划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他舔了一口，接着刻。
乔瓦尼看着他。
“这是谁？”
“别儿迪别。”
丹多洛睁开了眼。
“殿下，那人还没死。”
文德克斯把最后一笔刻完，吹掉木屑，把那块牌子放在二十七块的最上面。
“先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