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是跑上来的。
袍子上沾着马毛,靴子后跟没提上去。
他一上角楼就趴在垛口上看,看了三十多息,一句话没说。
“神父。”德·拉努瓦凑过来,“怎么办。”
“先别动。”
“我没动。”
“你的人,火绳掐了。”
德·拉努瓦回头吼了一嗓子。
“火绳全掐了!!”
墙上一片嗤嗤声。
太阳已经全出来了。广场上的人比刚才多。大道那头还在往里灌,灌不进来,就在街上等着,一直排到鱼市口。
“一万一了。”卢卡说。
“什么?”
“一万一到一万二。”
“你怎么数的?”
“不用数。”卢卡直起身,“看街尾。排到鱼市口外面,就是一万一。排到绸缎铺,就是一万五。”
“那现在排到哪儿了?”
“第三个巷口。”
德·拉努瓦不说话了。
“我去请圣座过来。”卢卡说。
……
乔瓦尼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城墙半腰上。
上塔的时候,一级一级,袍角撩起来,一手扶着石墙。卢卡跟在后头,莉莉丝跟在后头。
爬到一半,乔瓦尼停了一下。
“他们在念经?”
“是。”
“几个人领着?”
“一个。”卢卡说,“沙姆斯丁。”
“他一直坐着?”
“从早上坐到现在,没动过。”
乔瓦尼继续往上走。
到了塔顶,他没往垛口去,先站到了塔楼正中间,把袍子下摆理了理,才走到边上。
往下看。
广场上,一万多个人坐在那儿。黑压压的,一直铺到街口。有毡子的坐毡子,没毡子的坐土。有几个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哭,母亲在喂奶。有个老头靠着墙根翻过来一只筐,坐上去,两只脚支着,看样子腰不好。
最前排,离大门十二步,一个白胡子坐着。
背挺得很直。
乔瓦尼看了很久。
风从河上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贴到腿上。
“昨天兀鲁思说穆夫提今天要带人上街。”乔瓦尼说,“我问他能带多少,他说最多两三千。”
“……是。”
“现在一万多个。”
“……是。”
“一晚上。”
乔瓦尼把手从垛口上拿下来。
“圣座。”德·拉努瓦上前一步,“打不打?”
乔瓦尼转过头。
“你打了?”
“我没打。”德·拉努瓦说,“可我手底下那帮小子,火绳在手里捏了一早上,捏出汗了。”
“那就让他们捏着。”
“圣座…”
“汗比流血强。”
乔瓦尼往塔楼另一侧走。那边能看见官署后院,后院的井台,井台边站着的两个裁决骑士。
“离人堆二十步,摆六个木桶,桶边上站三个人看着,不许多站。”
“您要给他们水?”
“还要给面包。”乔瓦尼说,“库房里有四座粮仓。谁管的?”
“库特鲁克大人。”
“去问他,一天能出多少黑麦。”
卢卡站着没动。
“去。”
……
库特鲁克来的时候白胡子散着。
“乔瓦尼修士,狄万的粮……”
“我知道是狄万的粮。”
“这是汗国的……”
“我知道是汗国的。”乔瓦尼说,“我买。一个子儿不少,记在西方联军的军费账上,走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票据。”
库特鲁克张了张嘴。
“一天八十石。”乔瓦尼说,“一石三个弗罗林,二百四十个。”
“您算得……”
“我算过了。”乔瓦尼说,“八十石黑麦,够一万人一天两顿。萨莱的磨坊能磨出七成粉,剩下三成麸子别扔,掺进去,糊口够了。”
“您……您这是要养他们?”
“对。”
“养到哪天?”
“养到他们自己不想坐了。”
库特鲁克没听懂。
乔瓦尼冲广场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维齐尔大人,你在萨莱住了六十年。你告诉我,这一万多人里,有几个家里有存粮?”
“……不多。”
“够吃几天的?”
“三五天。”
“三五天以后呢?”
库特鲁克不吭声。
“三五天以后,他们还是坐在这儿,肚子空了。”乔瓦尼说,“空肚子的人不会坐着。空肚子的人会站起来走。一个人走,两个人跟着走。走到天黑,就有人去砸铺子。”
“……”
“我不怕他们念经。我怕他们饿。”
乔瓦尼转过身,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现在我一天花二百四十个弗罗林,让他们有面包吃。他们吃了我的面包,手就软了。手软了,就坐得住。坐得住,就闹不起来。”
“那要是他们吃了还闹呢?”
“那就再给一碗汤。”乔瓦尼说,“汤里放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