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开始执鞭赶路。


    走了一段路后，趁着天还亮，就找了一个露营地，停了下来。


    道路烂成泥浆，队伍停在一处矮坡，这地方在赵村铺去往谭村铺的半途，道旁有一处向南的缓坡，地势略高于周遭的洼地。


    坡上长着稀疏的老荆条，土色偏黄，底下土层紧实，不是一挖就塌的烂泥。


    陈四九蹲在坡沿上看了一圈，感觉不错，下令在此地安营扎寨。


    有坡能挡风，地势高也便于了望，骡马被牵到坡脚吃草，牛车停在坡腰，粮车围成一圈，妇孺老弱被安置在圈里。


    火堆点了起来，锅架上，水烧开上，人们蹲在火堆旁边，有的啃干饼，有的喝热水，有的靠着车辕打盹。


    李万福找了过来，蹲在陈四九旁边，压着嗓子开口了：


    “四九，那两具尸首怎么办？尤其是刘氏，天不冷的时候还好，这两天天暖了一点，时间长了，都有味了。”


    陈四九沉吟了一下。


    他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现在没有足够的柴火，火葬恐怕是办不到，人带不走，那就只能裹席草葬。


    现在这个地方就不错，向南，向阳，相对干燥，雨水不容易积坑泡烂。


    离大路有一小段距离，能避开路人踩踏，土色偏黄，底下土层紧实，不是一挖就塌的烂泥。


    荆条荒坡，无主野地，乱世里这种荒丘，寻常不会有人来刨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现在就，就地安葬吧，趁早，找个地方挖坑，裹上草席，埋了。”


    “明天好继续赶路。”


    他带着石头和几个民兵在坡上转了一圈，选了一块地方。


    他拿脚在地面上踩了踩，点了下头，正是赶路流民临时埋人的好地方，


    “就这儿。”


    人手不多，村民沉默着轮流挖土。


    石头和几个民兵拿锹，赵老实和另外两个年纪大的拿木片刨，没有人喧哗，只有锹头入土的闷响和土块翻出来的沙沙声。


    坑挖得不深，两个坑，一左一右，隔了几步远。


    刘氏的尸首从板车上抬下来。


    赵秋娘和陈四九两个姐姐拿粗麻布把她裹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拿草绳在外面缠了两道。


    赵秋娘蹲在麻布包旁边，伸手在布面上按了按，把褶皱捋平，才站起来。


    那个被驴脸杀死的青壮汉子——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二——尸首也从另一边抬了过来，拿另一块粗麻布裹了。


    两个人被分别放进两个坑里，一左一右，不相挨着。


    土堆封好，没有棺木，没有墓碑。


    只在坟头各压了一块扁平石块做暗记，日后若有机会折返，尚能辨认。


    众人围在土丘前，静静垂首，片刻默哀，风掠过荆丛，呜呜作响，代替哭声。


    但就在这时，一个小插曲横生出来。


    周大的娘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陈四九面前，扑通跪下了。


    她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印子，她跪在那儿，嗓门又哑又急：


    “四九，我儿一个人躺在那儿，孤零零的，他活着的时候没娶上媳妇，死了也没个伴。”


    “旁边那个刘氏，也是新丧，让她跟我儿配个阴婚吧，我儿在底下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氏的丈夫——那个姓刘的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嗓门拔高了：


    “你说什么？我媳妇刚死，你让她配阴婚？你问过我没有？”


    周大的娘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媳妇不也是一个人躺在那儿？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她孤单？让她跟我儿凑一对，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


    刘氏的丈夫往前迈了一步，“她是我媳妇，她活着的时候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人，你凭什么做主？”


    周大的娘嘴一撇：“你还能守着她一辈子？你年轻，往后还得再娶。”


    “她躺在那儿没人管，几年以后谁还记得她？我儿也没人管，两个没人管的人，凑在一起不好么？”


    刘氏的丈夫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了过去，扇在周大娘的脸上，周大娘往后一仰，坐在地上，捂着脸嚎起来了。


    周大娘的大儿子在旁边看着闹了起来，正在对打。


    刘氏的丈夫还要冲，被旁边的李万福一把拽住。


    李万福的嗓门也拔高：“糊涂，瞎闹，人家是新丧，你硬要把人配阴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大娘坐在地上，捂着脸，嗓门又尖又哑：“怎么瞎闹了？找个媳妇还有错啦？”


    “没错，但不能这么不道德。”


    李万福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人家也是新丧，尸骨未寒，你这样做，让人家丈夫怎么想？让刘氏怎么安息？”


    周大娘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翻来覆去就是


    “我儿孤单”


    “没人祭奠”


    “为村里死的”那几句话。


    陈四九蹲下来，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婶子，周二是为村里死的，我记着。”


    “公仓会抚恤，但阴婚这事，不能这么办，刘氏有丈夫，有人家自己的家。”


    “你不能替她做主。”


    周大娘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那我儿呢？我儿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儿，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我死了以后，谁还记得他？”


    陈四九沉默了一息。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围拢的村民，声音沉了下来：


    “周二为咱们这一村老小丢了性命，不能断了香火。”


    “由他兄长过继一个儿子承继他的名份，日后这孩子，就是他的后人，公仓会一并照拂这孤儿。”


    周二的兄长走过来。


    他红着眼眶，站在陈四九面前，重重躬身应下：“四九说得在理，我过继一个儿子给大弟。”


    “日后逢年过节，让这孩子来给他磕头。”


    周大娘坐在地上，嘴张了张，没有再说什么。


    她爬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走到周二的坟前，蹲下来，把坟头上那块扁平石块摆正，又拿手把土堆拍了拍。


    她拍了两下，站起来，退到人群外面去，但她的目光还落在坟头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陈四九听见了，但没有再管，这个老太太，后面怕是还要惹出是非来。


    草草安葬完毕，队伍就此安歇。


    篝火噼啪燃烧，木柴不多，火光微弱摇曳。


    全村人没有放声哭嚎，只是围着篝火坐着，低声回想往日那两人的模样。


    没有人说笑，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响，伴着远处旷野风声，默默寄托哀思。


    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拿树枝拨了拨底下的炭。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些旧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把树枝搁下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发呆，有人抱着孩子缩在火堆旁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火苗。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火堆里那块还没烧透的炭上，炭在火里慢慢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


    旁边一个村民蹲在火堆另一头，把手里那半块干饼翻来覆去地看，却没有咬一口。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死的是周二，明天呢？后天呢？下一次，会不会是我？”


    旁边没有人接话。


    但好几个人的肩膀都缩了一下，风从旷野里吹过来，把火苗吹得偏了偏。


    陈四九抬起头来，看着篝火对面那些沉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