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港岛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清冷的光晕。


    唐亦琛的私宅静谧如常，暖白色的室内灯光柔和，却衬得客厅独坐的男人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敛冷意。


    乐以湄洗完澡，换上柔软的家居睡裙，湿软的发丝披在肩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馨香。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到沙发边，轻轻放在唐亦琛手边。


    “亦琛，很晚了，别忙工作了。”


    她弯腰靠近，“今天考核辛苦啦，喝点温奶休息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浅浅拂过耳畔，少女纤细的肩背若有若无蹭过他的手臂。


    在外人眼中，包括从前的唐亦琛，都会彻底沦陷在这份温柔妥帖里，只觉自己护着的小姑娘懂事又温柔。


    可此刻，唐亦琛垂眸看着眼前人温和纯澈的眉眼，心底那道白日里悄然裂开的细缝，正在无声扩大。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依旧温柔宠溺，没有半分异常，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不累，你先去卧室休息，我整理完这份考核记录就来。”


    “那我等你。”


    乐以湄浅浅弯唇，顺势在他身侧坐下，乖巧地靠着沙发靠背，拿出手机佯装翻看复试通知，姿态慵懒又安然。


    看似陪伴，实则眼底一片清明冷静。


    她了解唐亦琛。


    冷静、缜密、通透、心思细致入微，是顶尖机师刻在骨子里的复盘本能。


    白日模拟机考核凌云志刻意改参数的破绽，旁人看不出，谢立豪、高志宏这群年轻人心性浮躁，只会惊叹她的逆袭，童希欣专注自身，无暇顾及考官细节，可唐亦琛，一定会察觉。


    她早有预料。


    也全然不惧。


    破绽是凌云志亲手留下，私心是凌云志暗藏心底，从头到尾，她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唐亦琛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考核数据上，视线看似专注工作，思绪却早已飘回白天的训练中心。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复盘、串联、对照。


    从业十余年，他和凌云志搭档整整八年，是最默契的兄弟，最信任的战友，彼此熟知对方所有的工作习惯、考核准则、处事底线。


    凌云志为人温柔豁达，待人宽厚，可唯独工作最讲绝对公平。


    对待飞行考核，他素来严苛公正，六亲不认。


    历届飞扬学员复试，无论新人资质优劣、背景深浅，他从未破例，从未私自修改考核难度，更不会为任何一个学员，屏蔽既定故障模板。


    这是他的职业底线，也是两人多年共事，早已达成的默契。


    可唯独今日。


    唯独乐以湄。


    三重致命叠加故障，是系统随机分配的最高难度考题，是本次复试筛选核心的关键关卡，容错率几乎为零，用来考核新人的临场抗压极限，合情合理。


    凌云志却在考核启动前一秒，悄无声息后台篡改参数，屏蔽油压泄漏故障，硬生生为她降低一半考核风险。


    理由看似冠冕堂皇——新人初试不宜严苛，需观察真实心态。


    可唐亦琛太清楚他。


    凌云志的宽容，从不用在考核规则上。


    他会私下指点学员短板，会耐心纠正操作失误，会温和安抚考前焦虑，却绝不会破坏考核公平，徇私放水。


    这份破例，太反常，太突兀，太刻意。


    不止如此。


    今日整场考核，凌云志的状态处处透着诡异。


    以往考核，他专注记录数据、点评操作、审视短板，目光公允坦荡，落在每一位学员身上都平等无差。


    唯独看向乐以湄时，视线停留的时间格外漫长，眼底藏着极深的复杂沉郁，有克制、有心软、有怅然，还有一丝他从未在凌云志眼中见过的逾矩偏爱。


    那种眼神，不是对待晚辈、对待妻妹的温和关照。


    是藏着过往、藏着亏欠、藏着执念的隐晦凝望。


    还有前段时间，凌云志毫无预兆的深夜登门。


    从前凌云志拜访他的私宅，必然提前打招呼，从不会贸然深夜到访。可那一日，他毫无铺垫，借口闲聊机组工作，闯入他和以湄同居的私宅。


    进门之后，看似闲谈，心绪却始终纷乱游离，目光频频落在以湄身上，举止克制僵硬，全然没有往日兄弟相处的坦荡松弛。


    彼时他只当是自己多想，只当是兄弟近期工作繁忙心绪不宁。


    可如今串联所有细节，所有的巧合，都不再是巧合。


    深夜突兀登门、刻意近身相处、考核公然破例、眼底隐秘偏爱。


    层层叠叠的反常，全部指向同一个人——乐以湄。


    唐亦琛指尖轻轻摩挲着鼠标边缘，指节微绷，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深沉冷静的幽暗。


    他垂眸，余光悄悄扫过身侧安静垂眸看手机的少女。


    灯光落在她精致柔和的侧脸上，浑身都是干净无辜的气息。


    温柔、乖巧、努力、谦逊、柔软。


    这是所有人看到的乐以湄，也是她日复一日，完美演绎的模样。


    可如果真是这般简单纯粹、干净通透的女孩。


    为何会让向来公正守序、底线极强的凌云志，屡次打破原则，暗藏私心？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无声翻涌。


    还有一个最让他疑惑的细节。


    乐以湄从不谈及自己的过往。


    她温柔恋旧，待人谦和，却极少提起年少经历、过往社交、曾经的感情。每次旁人问及，她都轻轻带过，只说平淡普通，一笔揭过。


    从前他只当是她性子内敛安静，不喜谈及过往，只觉她单纯通透，不慕过往，只争前路。


    可此刻细细回想，这份全然的空白，太过刻意，太过干净。


    干净得像是——刻意隐藏。


    唐亦琛心底第一次，悄然升起一层细密的疑云。


    他不愿怀疑她。


    两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将她的纳入了余生规划。


    可多年机长养成的理智与敏锐，不允许他自欺欺人。


    凌云志的反常是真。


    刻意的偏袒是真。


    眼底的执念是真。


    那便说明，他从未真正看透自己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女孩。


    她的温顺、她的柔弱、她的乖巧，或许，从来都不只是表面这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