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刀合了下去。
普通车床轻轻一颤，主轴低速转起来。齿轮箱里的油还没完全走开，声音一阵沉，一阵轻。电工蹲在接线盒边，手没敢离开闸刀。
梁志远盯着主轴转了几秒，才对周建成说：“机器能响，钱就结。你们红星要反悔抬价，回去找卖货的人。”
杜师傅已经把验收纸拖到面前：“梁老板，货送到了，工人也看着。别让不相干的人耽误开工。”
梁志远抬手催电工：“再转一圈。”
院里几名工人都守在三处基础旁。圆钢堆在墙根，装料的木箱已经开了盖。两台机器落在垫木上，摇臂钻还绑在车尾；少一道工序，后头的活就接不上，这批人今天便只能继续等。
梁志远仍朝闸刀方向摆了摆手。
周建成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封包，又看向正等着拿钱的杜师傅。
“给我三句话。”
“你已经说一句了。”梁志远冷着脸，“还剩两句。”
周建成从军绿包里抽出协助函，只让经委抬头和八月一日的日期露了一下，随即折回去。
“钱交出去，明早机器让人拖走，你找谁退？”
梁志远脸色一沉：“你们厂里谁跟谁打架，不关我的厂。机器到了，点得动，我就照说好的结钱。”
他说着，目光却从转动的主轴挪到了杜海生脸上。
杜海生立刻拍了拍皮包：“我受联成委托来收尾款。手续清楚，真有事也找得着人”
周建成从验收纸边拿起那支圆珠笔。
“一万八，谁拿？”
“我拿。”
“名字写上。”
杜海生伸手接笔，几乎没停。他把纸拉正，在收款经手处写下三个字。
杜海生。
字写得又大又直。
他又从皮包里抽出一张便条，拍到桌上。便条抬头是东江联成旧机调剂部，下面写着委托杜海生代收本批设备尾款，末尾盖了一个红章。
“名字、单位、章都在。”杜海生把笔往纸上一放，“还有什么不清楚？”
梁志远扫过便条，重新看向周建成：“第二句说完了。”
周建成把验收纸转了半圈。
卖方签名的地方还空着。
他捏住笔杆，再次递到杜海生面前。
“联成敢不敢写一句：货有事，钱退回来？”
杜海生刚才接笔接得快，这一次，手却停在半空。
主轴还在低低地转。
圆珠笔悬在两人中间，笔尖朝着杜海生。
“我只是代收。”杜海生说。
“收钱的人有名字了。”周建成仍举着笔，“真出了事，谁退钱，让他来签。”
杜海生的手缩回皮包边。
梁志远的视线跟着落到皮包边。
“杜师傅，”他问，“钱你敢拿，这句话为什么不敢写？”
“梁老板，机器都到你院里了，还说什么拖不拖？”杜海生抽回手，转身从皮包里拿出另一张纸，“罗启明替你看过。普通车床点得动，三台是同一批。验机的人都签了，你听一个半路冒出来的，还是听懂机器的？”
他把初验纸重重拍在桌上。
纸上确有罗启明的名字。前面写的是那台普通卧式车床，型号栏和外观栏也有简短记录。
梁志远把纸拿起来。
杜海生趁势指向仍在转的车床：“你自己也看见了。同一批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尾款付了，我马上叫人把另外两台也点了。”
周建成把笔搁回桌面：“罗启明看过几台？”
杜海生用指节敲了敲纸边：“都是联成一起调来的，验一台还不够？”
梁志远把初验纸往下放了一点：“纸上只写了这一台。老杜，到底几台？”
杜海生皱起眉，目光转向仍在低速转动的主轴。
“这台是他亲手点过的，另外两台一起出的货，差不了。”
梁志远盯着他：“那就是一台。”
杜海生马上道：“一台能开，另外两台——”
梁志远抬手扳下闸刀。
主轴慢了下来。
他等主轴彻底停住，俯身拆下接线盒上的临时线，把整根线扔回电工脚边。
院里一下静了。
“梁老板！”
杜海生伸手去按桌上的验收纸。梁志远先一步把牛皮纸封包从纸下抽回来，夹在腋下。
“机器先别点。”
“订金三千六你已经付了，现在为一个外人停尾款？”
“订金的账，我没忘。”梁志远说，“所以我更不能再拿一万八赌你一句差不了。”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把买方联和卖方联叠在一起，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尾款未付。
笔尖压得很重，第二联上也透出了痕。
杜海生伸手要拿现金，梁志远侧开半步，封包仍夹在腋下。
“让联成能作主的人来。”
“我就是来作主收钱的。”
“收钱的主，你作得了。”梁志远点了点桌上的空白，“货有事退钱的主，你作不了。”
杜海生脸色发青：“你今天停，明天想再要这三台，可不是这个价。”
“那也等敢写的人来再谈。”
梁志远朝电工摆手：“线收起来。”
电工把临时线一圈圈卷回去。方才还围着车床的工人各自散开，只看着停死的主轴，又看看墙根那批等着上机的圆钢。
梁志远叫住自己的采购员：“小赵，去找罗启明。验机的钱是我出的，我要听他亲口说，到底看过几台。”
采购员应了一声，推自行车往外走。
杜海生把代收便条收回皮包，伸手去拿初验纸。
梁志远先用两根手指把那张纸压住：“验机的钱是我出的。这张留下。”
周建成往桌边让开半步。
杜海生把卖方联折在掌心，跨出厂门。
门外三轮车一响，载着他朝城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