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成赶到约定路口时,白凤已经等在树荫下。
她抢在周建成开口前,报出车牌号的最后两位。
“七三。城北旧粮站后头,侧路里第二个周转棚。”
“你跟到几点?”
“三点二十多分。”白凤说,“我走的时候,箱板靠左,木箱在中间,材料袋压在最里头,还都挨着。”
她说完,才摊开手。
周建成盯着她:“就这些?”
“四块钱,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车牌尾号、地方,还有我走时车上什么样。”白凤说,“许庆山还让人捎了一句话。那句得另算。”
“多少?”
“两块。”
周建成从那只越来越薄的问询信封里抽出两张一元钱,放进她掌心。
白凤当面点清,和先前四张折在一起:“六块,账清了。”
周建成在小本上记下两块钱,又看了一眼表:“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从周转棚出来,一个骑自行车的在侧路口拦住我。”白凤说,“许庆山带话,五点一刻以前,不许我去梁厂找你,也不许我回头。”
“他还说什么?”
“就这一句。我走的时候,三样东西还挨着。他只说不许,没说会动货。”白凤把钱折进腰包,“我不拿猜的收你钱。”
“现在能说了?”她问。
“尾款停了。卖方联已经走出梁厂。”
白凤抬手就拦路边的短途车:“许庆山不只防我去梁厂。卖方联一回去,他就知道那边出了岔子。周转棚要动货。回去。”
周建成没动:“你能确定?”
“不能。你要问,路上问。”
车停下来。白凤拉开车门,先把自己的车钱递给司机。周建成也付了自己那一份。
车刚起步,白凤便催司机抄近路。
“他拿什么压你?”
白凤盯着前路,只催司机再快点。
短途车转进旧粮站后侧路时,天光已经斜了。
周转棚里的人还没散,原来同车的东西已经拆开。
两辆货车堵在棚外。尾号七三的车停在后头,装卸工正把箱板撬下来,往旧木料堆里混。
附件木箱已经搬到前车,材料袋也解了捆。
许庆山站在周转棚前,卖方联摊在手里,空白处写着“尾款未付”。
周建成下车时,一名装卸工正拿着蘸了灰漆的长柄刷子,往军绿箱板的旧红字上刷。
灰漆还没干,顺着木纹往下淌。
“停!”
周建成往前跨了两步。
许庆山只看他一眼,转头催装卸工:“板拆散,附件上前车。材料别再捆一块。”
“这些东西刚才还在一车上!”
“那是刚才。”许庆山说,“尾款没到,货怎么调,我说了算。你还指望仓里替你留一整套?”
装卸工把一块箱板翻进旧料堆。第二辆货车的倒车灯忽然亮了,猛地向周建成这边退。
周建成已经冲到装卸场边,车厢铁角从他肩前擦过去。他被逼得退了一步,鞋跟撞上路沿。
司机从窗里骂:“不要命了?退车看不见?”
车身错过去,尾牌最后两位在灰尘里晃了一下。
七三。
周建成把号码记进小本。附件木箱装上了前车,材料袋被塞回尾号七三的车里。
一名装卸工嫌脚边碍事,把撬裂的半块箱板踢了出去。
木板翻了两圈,落在路边。
周建成收住脚,弯腰拾起那块板。
木板不大,只剩一个箱角。新灰漆还粘手,指腹一按便留下印子。翘起的漆皮下,露着半截旧红色和两个旧钉孔。
许庆山隔着装卸声冲白凤喊:“我让人带的话没听见?五点一刻以前,你敢往梁厂递话,敢回头,我就让东江跑旧机的都知道,你替红星来的人领路。”
白凤抬头看了眼天:“早过点了。”
周建成转头看向她:“所以你没来梁厂?”
“七号门刚断。”白凤说,“我再丢不起一条路。”
许庆山隔着货车冷笑:“现在不怕我说?”
白凤看向他:“你有嘴,我也有。”
许庆山冲装卸工喊:“再刷厚一层。”
刷子压过旧红字,剩下那一点颜色也被盖住了。
周建成把废板夹到臂下:“下回再找你,我只告诉你跟哪辆车。”
前车带着附件开走,尾号七三也载着旧板和材料袋出了路口。周建成在小本上的“七三”旁记下:路边捡到半块箱板。
他把废板包进旧帆布。
白凤站在路边:“这才像做生意。”
回程到了梁厂路口,白凤朝另一条街走了。入夜前,周建成抱着废板,独自回到梁记机械配件厂。三台机器仍按原样留在院中:两台在垫木上,一台还在平板车尾。梁志远没签收,卖方司机守在车边。
一个穿白汗衫、自称联成负责人的男人从厂门外进来,把一张新纸拍在木桌上。
纸上已经填好了“三台”“整批”“已经验看”。
最下面的签名处空着。
男人用手指敲了敲那一栏。
“明早罗启明来了,让他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