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离厂前,梁志远叫住周建成:“明早再来。我得听罗启明自己说。”
周建成住进供销旅社,给红星值班室留了地址,又托人往家属区带了句话:“人安全,明天返。”
第二天早上,罗启明刚进梁厂,昨晚那个自称联成负责人的白汗衫便招呼他去签字。
“纸都填好了,就差你。”
梁志远把人叫到验收桌前。昨晚那张新纸上写着“整批已经验看”,旁边压着罗启明前次留下的初验条。
“那天你替我看了多少?”梁志远问。
“靠门那一台。”
白汗衫抢着说:“货是一起调、一起送的。上回时间紧,今天把漏下的补齐。”
罗启明问:“现在验?”
“司机等着结账,哪有工夫重来。”白汗衫从口袋里拿出小信封,“罗师傅,往后联成还有活找你。”
罗启明没有接。
梁志远转向白汗衫:“不让他验也行。你在纸上签个字,剩下的由联成负责。”
白汗衫愣了一下:“我是办货的,又不懂机器。”
“那就找个懂、又肯负责的人来。”梁志远朝办公室努了努嘴,“电话在那里。”
白汗衫进屋打了两个电话。开始还说梁厂催得急,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只剩一句:“不是让我验,是让我签。”
十来分钟后,他从办公室出来:“负责人不在东江。先把尾款结了,补签的事回头再说。”
“联成也没人肯签?”
白汗衫没有回答。
院门外响起一声喇叭。司机在催尾款。
他把新纸往罗启明面前一推:“老罗,东江这点验机活,绕不开联成。别为了几个字把路走窄了。”
罗启明站了一会儿,拿起笔,把整批结论划掉,只留下自己看过的那台。
“一台就是一台。”
他签完名,收了梁志远给的五元,却没动白汗衫放在桌边的信封。
“以后别后悔。”白汗衫说。
罗启明拎起工具包,走了。
院门外又响了两声喇叭。白汗衫追出去骂司机,回来时换了说法。
“先结尾款。下午我把人留下,让你们慢慢点。”
梁志远问:“现在点,还是付完钱再点?”
“三台机器都摆在院里,还能跑了?”
“能。”梁志远说,“你现在就想让车走。”
白汗衫的脸沉下来:“三千六订金已经压着。你今天不要,订金怎么退、以后什么价,都得重新谈。”
“那就谈订金。”梁志远把现金封包收进抽屉,“尾款一分没有。”
白汗衫拍了桌子:“是你临时反悔。三千六一分不退,我现在就给联成回话。”
梁志远把刚才那张纸推回去:“写下来。谁说不退,谁签名。”
“你今天非要跟签字过不去?”
“刚才你逼罗启明签,轮到你就不签?”
旁边几个工人都听见了。白汗衫拿着笔,半天没往纸上落。
梁志远等到他把笔放下,才说:“三千六,我以后跟你算。这一万八,今天不出这个抽屉。”
白汗衫指着墙根:“工人、基础、原料都备好了。你真敢停?”
备料的老工人就在墙根,听见这话,把刚拿起的轴料放回木架。
梁志远也看见了。他没有改口,只让人去叫汽车吊。
“装回去。”
白汗衫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哪儿拉来的,拉回哪儿。”
“再送回来可不是今天的价。”
“我也不会按今天的法子再收。”
白汗衫改口:“既然罗只认靠门那台,那台留下。其余的我拉走,尾款重新算。”
梁志远问:“那台的单据呢?”
“整批开在一起,哪有单独一份?”
“没有单据,就一起拉走。”
白汗衫站在桌边没动。门外的司机却等不下去了,进来问回程车钱算谁的。两个人当着梁志远的面吵了起来,一个说货没交成,一个说自己只管拉车。
九点半,梁厂打电话叫了汽车吊。
十点过,院门重新打开。早上等着收尾款的司机开始倒车,原本围着验收桌的人让出地方。白汗衫跑到门外打了两个电话,回来后不再提下午验货,只追着梁志远要订金说法。
梁志远仍是那句话:“订金以后算。货先走。”
临近中午,第一台机器离开垫木。老工人收起备好的卡具,电工也把临时线卷回墙根。没人再等开机。
汽车吊转向另一处基础时,白汗衫还站在厂门边。他手里捏着那只没送出去的信封,朝梁志远喊:“你会回来找我的!”
梁志远没有理他,只催司机继续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