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芸把医院那张收据重新看了一遍。
父亲名字下面，旧欠已经划掉。她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收回外衣内袋。铁皮饼干盒仍在柜里，药费和生活钱都没动。
周建成等她扣好袋口，出了门。
本地货场的雨棚下面，卧车和铣床还停在原处。垫木没歪，油布也重新压住了，两台机器却还是一寸没动。
周建成看完机器，进货运室排队。
轮到他时，窗口里的人翻了翻记录。
“前天进来的两台设备，车皮有日子没有？”
“原来给你们排的车皮没了，等新通知。”
“什么时候重排？”
“说不准。下一位。”
后面的人把单子递到了窗口边。周建成侧身让开，刚走到走廊口，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一个跟他打过两回照面的办事员端着搪瓷缸走过来，擦肩时压低声音：“我也只听见一句。那个关老板，昨天来运输口找过人。”
周建成跟了半步：“打的什么招呼？”
“这我没听见。”那人看了眼窗口，“你也别说是我讲的。”
他说完便进了里屋。
周建成收住跟向里屋的脚，转身出了门。
周建成刚出门，一个穿蓝背心的年轻人从自行车后座解下一只布包。
“周建成？”
“我是。”
年轻人把布包横在两人中间：“吊装队让我送的。你先前交的定金，都在里面。”
“为什么退？”
“有人把这两天的活包了，价比你给得高。队里说你这单不接了。”
“机器十八号要走，你们早就知道。”
“我就是替人跑一趟。”年轻人又把布包往前送了送，“定金原数退你，别的我做不了主。”
“加价的人是谁？”
“老板没说。”
周建成接过布包，当面数清。钱一分不少，原来说好来干活的人却不来了。
车皮那边只剩一句“等通知”，吊装的人连等都不肯等。关满仓不用露面，两台已经付过钱的机器照样搁在货场里晒太阳。
周建成收起钱，当天下午回了撤并厂。
车间已经空了大半。那位先前给沈立军看过机器的老师傅蹲在门房外修木柄，脚边放着半截磨亮的锉刀。
周建成站到他面前：“两台机床，十八号装车。拆护、捆扎、配合落位，站方负责起吊。按天结钱。”
锉刀停了。
老师傅抬起眼：“绳松了，木头裂了，机器砸下来，算谁的？”
“起吊前，绳子和护板归你们管。机器一离地，就得听装卸班的，操纵杆在他们手里。哪一段出了事，就找哪一段的人。”
“钱呢？别等机器走了，再叫我们回来找人。”
“当天收工，当天结。板车和吊装另算，不扣你们工钱。”
老师傅把木柄翻过来：“几个人？”
“五六个。会拆护，也得会捆扎。”
“十八号天亮？”
“最晚十七号我给准话。有车再叫人。”
老师傅盯了他一会儿：“这厂的机器，我们闭着眼也摸得出哪儿怕磕。可干活就是干活，不是替谁还人情。”
“我来就是雇人。”
老师傅放下锉刀，朝车间里喊了一嗓子：“老秦！把你家那套扳手翻出来。再问问柱子他们，十八号有没有别的活。”
空车间里先探出一个脑袋，又有人从后门绕了过来。
“拆哪台？”
“原来咱们厂出去的卧车和铣床。”
“工钱怎么结？”
“当天。”老师傅说，“吊车归站方。”
几个人这才围过来商量工具。周建成把名字逐个记下，一共六人，老师傅带头。
人手凑齐了，车皮仍没有准日子。
从十五日下午到十六日，白凤一直没露面。周建成去过两次货运室，只看见她的承运单还压在那摞纸底下。
十七日下午，她才从站房后门出来。鞋面上落了一层灰，开口只说结果。
“十八号，两个车皮。”
“两台各一车？”
“各一车。明早装。”
“单上还是写你？”
“单上还是我的名字，价也没改。”
“就按先前说好的价。”
白凤看着他：“不问我从哪儿挪出来的？”
“我只问十八号有没有车。”
“现在有。”她说，“出了本站，我盯货、报岔子，不替铁路保钟点。”
“够了。”
“明早别迟。车皮只留一天，机器自己上不去，没人等你晒够太阳。”
她转身回了货运室。
黄昏时，周建成回到雨棚下，正准备再看一遍垫木，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从货场门口冲他招手。
那人是明天替他短驳的板车队带头人。
“周老板，先别走。”他把车撑住，喘了口气，“站里原来过大件的磅房，门上刚贴了告示。明天检修，不开秤。”
“写没写哪天开？”
“没写，只贴了一张‘检修’。”
板车队的人送完消息，又赶去叫别家改时间。
六个工人已经答应天亮到场，白凤挪来的两个车皮也只留明天。现在机器就停在眼前，离它们最近的磅房却关着门。
周建成走到磅房前。门板正中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只有两个字：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