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刚走到卧车旁，便朝周建成伸出手。
“油。”
天刚亮，六个工人已经全到了货场。老师傅把人分到两台机器旁边，自己先绕卧车走了一圈。周建成赶紧放下材料，把油壶递过去。
老秦守着卧车，一段一段给导轨上油封。柱子把裁好的毡布绕上丝杠，手指压住接缝，叫另一个人递绳。铣床那边，一个瘦高工人守着电箱，把该封的地方封上蜡。老师傅走到机座下，踢开一块尺寸不对的木头，换上他们从厂里带来的垫木，重新定住四角。
周建成只递东西，把谁缺绳、哪边少一块木头记下来。有人叫他往左，他就往左；叫他让开，他便退到雨棚柱子后面。
一个工人看他又翻本子，抬手擦了把汗：“别记我们怎么干。自己厂的机器，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怕碰。”
老师傅在旁边骂了一句：“真闭眼，你先把手指头送进去。”
那人笑了笑，低头接着干。
日头爬过雨棚顶，两台机器的拆护做完。老师傅把剩下的东西推到一边，只说：“可以动了。”
站方装卸班操作货场的起重设备，把两台机器分别落上两副低平板。拆运队扶着机器落稳，操作杆始终在装卸班手里。低平板是另租的，原先约好的板车队只出牵引车和司机。
原磅房的门还是关着。“检修”告示贴在门板正中，下面没有开秤日期。
白凤在公用电话旁等到一句回话，挂断听筒：“隔壁粮库的地磅能用。多走一段，得再添短驳和过磅钱。”
“什么时候能上？”
“现在去排。”
“走。”
两台机器被一前一后送到粮库。地磅前还排着运粮车，轮到他们时已近中午。两台过完磅，白凤抓起地磅纸就往回走。
“这一关过了。车皮不等人。”
他们刚到粮库门外，昨晚来捎信的板车队带头人却站在路边抽烟。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拿鞋底碾灭。
“后面这趟，我们不拉了。”
周建成看了一眼两辆牵引车：“昨晚你还来报磅房检修。”
“昨晚是昨晚。今早接了两车整天的活，定金已经收了。那边误工要赔，我们得走。”
“机器已经过完磅，得送回装车位。”
“前面该收多少收多少，后面不接。”那人避开他的目光，“低平板不是我们的，我们把车头摘走。你另找车头来拖。”
两辆牵引车先后摘开，停到了路边。两台机器仍稳在低平板上。
老师傅走过来：“门房电话借我用一下。”
粮库门房的人认识他，听说打市内，便放他进去。老师傅拨了两遍，第三遍才接通。
“老袁，你那辆旧拖车头还能不能跑？粮库到货场，两台老机床……油钱、工钱都算。你先把车开过来，价当面说。”
他挂了电话：“人退了，车没退。老袁现在接零活，肯来。车头岁数不小，你认不认？”
“能把货送回装车位就认。”
四十多分钟后，一辆掉了不少漆的旧拖车头开到粮库门口。司机头发白了一半，下车先看两副低平板的挂接处。
“油钱工钱照算，一次拖一副。第二副得等我回来。”
周建成点头：“该你的，今天结。”
“那就挂车。”
旧拖车头排出一股黑烟，倒到第一副低平板前。周建成把前一段的钱结给原板车队，原板车队的两辆牵引车开出粮库。老袁挂上第一副低平板，把卧车往货场拖。
下午，两台机器终于回到装车线旁。
站方装卸班已经在等。钢索慢慢收紧，卧车先离开拖板，悬过半空，落进第一辆车皮。
老师傅带着人守在车皮两侧，听装卸班喊口令。卧车落稳，他们才上前把最后几处加固好。
第二台铣床随后起吊。
钢索拉直，机座离地，旧拖车头带着低平板从下面缓缓退出。铣床落进另一辆车皮时，日头已经偏西。老师傅重新看过两边，确认该紧的地方都稳住，才从车皮旁下来。
钱秀珍这时到了。
她夹着两张清单，一台一张。一台台对过，她抬眼看了周建成一下，随即把清单递给货运员。
货运员核过眼前两台机器，当着她的面打上两道铅封，抬手让车皮进入甩挂线。
车轮撞上接头，发出一声闷响。
第一辆车皮被调车机带走。隔了一阵，第二辆也离开装车线。雨棚下面只剩压过垫木的两块旧印。
天黑前，周建成把站方、老袁和六个工人的钱一笔笔结清。干净报酬又薄了一层，设备钱还在厂里，林秀芸的铁皮盒也还在家里柜中。
老师傅数清自己那份，带着人走了。钱秀珍收回清单，也回了撤并厂。
货场只剩周建成和白凤。
白凤把那几张承运单夹进包里：“我跟着这两辆车，有变化给你消息。”
“什么时候能到站？”
“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到，我替铁路保不了。”
“我明早北上。”周建成说。
“去找那台钻床？”
“去核一条线。”
“你那边要是空的呢？”
“空了就回来。”
白凤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装车线：“行。我守这两台，你守你那条不知道真假的。”
两人在货运室门口分开。
周建成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八月十九日北上的客票。
回到住处，他把车票压在那张空纸旁边。纸上写着：齐齐哈尔，钻床刘，一台摇臂钻。
地点能去，绰号能问，机器也正是梁志远缺的那一种。周建成看了许久，最后在旁边重重画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