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傍晚,家属区上空忽然响起了喇叭。
“新源节能公司今晚举行节电说明会,到场凭报名纸领挂面一把……”
周建成刚把一笔替人找旧电机的零活记进账本,二嫂便推门进来。她胳膊底下夹着蓝布包,报名纸压在布包外面。
“建成,别记了,陪我走一趟。”
“去哪儿?”
二嫂朝窗外努嘴:“都喊到楼顶了,你没听见?”
周建成看了看她夹着的布包:“钱也带了?”
“你别一张嘴就审我。”二嫂把包往怀里收了收,“我先看看。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我再交。”
林秀芸正在灯下钉扣子,头也没抬:“他问得没错。你要只看热闹,带报名纸就够了。”
二嫂站了一会儿,自己在桌边坐下。
“这钱我攒了快一年,本来想换台缝纫机,可总差那一截。”她把报名纸在膝盖上抹平,“八月深圳抢抽签表那阵,楼里多少人连夜寄身份证,都说晚一步就没了。后来出了乱子,大家记住的还是那些赶上的。”
周建成说:“那跟节电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二嫂声音高了一点,“可我就是听怕了。钱老搁在包里,缝纫机没买上,别人发财也轮不着我。这个电我看不懂,你帮我看一眼,总行吧?”
林秀芸把线咬断:“去吧。能看懂什么,你就说什么。钱是二嫂的,别替她作主。”
文化站门口支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新源节能公司驻市推广组”。签到桌铺着红布,红布上也只有“新源”两个字。
有人拿报名纸问:“这是街道办的?”
安红撕下报名纸一角,递过去一把挂面:“场地是我们租的,项目归新源。大姐,你听完觉得好再问,没人逼你。”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铅笔却没停,来一个就在名册上画一道。桌边的挂面已经少了好几捆。
礼堂里坐了几十个人,挂面搁在脚边,刚坐下就有人问一个月能领几回钱。前排木台上,两台同样铭牌的小电机各带一只风叶,电线前各接着一只机械电度表。
桑培元等后排也坐下,才指着右边说:“这路加了新源公司的节电装置。省不省,大家看表。”
闸一合,两只风叶同时转起来。电机声挤满礼堂,电度表里的铝盘也跟着动。右边慢了一截,左边转过一圈半,它才刚走完一圈。
前排一下站起几个人。一个戴毛线帽的男人挤到台边看完,回座时已经把揉皱的报名纸展开了。
“慢这么多,一个月不得省下一半?”
桑培元等议论起来,才笑着补了一句:“军工技术民用化,嘴上说没用,表不会替我说假话。”
二嫂碰了碰周建成:“这回看见了吧?右边就是慢。”
“表是慢。”周建成指了指木台后垂下去的电线,“可台底下怎么接的,咱们看不见。”
“你就说,这钱能不能交。”
“我没看明白,不能撺掇你。”
二嫂盯着他:“那我叫你来干什么?”
“我只能把看见的告诉你。搬回家还这样不这样,我不知道。”
“说来说去,还是不知道。”二嫂把蓝布包抱紧了些,“可要是根本不省电,他敢拉这么多人来看?”
周建成看了看她怀里的布包,到底没有点头。
演示刚停,安红已经在侧边摆好了收款桌。她翻开一沓《节电项目联营协议》,声音比台上的电机还利落。
“六个月一签,月息三分。满一个月兑一次。中间要用钱,也得等当月到期。愿意续,到时候再办。”
有人问:“真一个月一个月给?”
“白纸黑字写着,到了日子就来领钱。”安红拧开钢笔,“谁先办,我先给谁写。”
二嫂还站在原地。旁边一个女人已经把钱放上桌,领回收据和一块肥皂。她把红章亮给二嫂看。
“你那缝纫机还差钱呢。一个月添一截,不比搁布包里强?”
二嫂又转向周建成:“你到底看出毛病没有?”
“没有。可我也没看明白。”
“那我不能一直等你看明白。”
她说完便去了收款桌。
安红问过姓名和数额,把日期、编号一并写上,盖了新源公司的财务章。二嫂看着她把红章压实,才将收据夹进协议存根,和肥皂一起塞回蓝布包。
人群里有人认出周建成,笑道:“周老板倒腾旧机器,一年还不如人家一个月息。”
二嫂脚步慢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抱着布包,从周建成身边挤了出去。
回到家,二嫂没再提那块肥皂,只把协议存根放在饭桌上。
“你刚才一句痛快话都不给我。”
“我没把握,给不了。”
“钱是我自己交的,我不赖你。”二嫂把存根推近,“可你今晚给我看仔细。真有哪条不对,照纸说,别又拿‘不知道’堵我。”
“行。明早给你。”
二嫂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存根,没有拿走。
林秀芸送她出去。二嫂的脚步声还在楼下响,老边便上来了。
他摘下皮手套,从里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上回给你的,只是我听人问过什么。这回有正主了。”
纸上列着皮衣、棉服、鞋和几样轻工日用品,各有大概数量。最下面写着一整车皮,交货地点是满洲里指定国内货场,日期压在十二月上旬。
周建成从日期往上看:“离交货不到一个月,货在哪儿还不知道。”
“所以我今天来。”老边拉开椅子坐下,“兴边贸易公司只等到十号。你不回话,他们就找别人。”
周建成把纸往回推了推:“谁接货,谁出钱,这上面都没写。光有个日子,我回不了你。”
“所以明天我把授权和采购单拿来。”老边说,“你照上面的地址问兴边。问不实,这张纸还我。”
“俄方要是不认呢?”
老边重新戴上手套:“这句谁也不敢替他们应。我要敢应,今天就不是来找你,是来找个肯掏钱的傻子。”
他把采购摘要留在桌上,起身走了。
灯下,新源公司的协议存根在左边,收据露出半截;兴边的采购摘要摊在右边,十二月上旬的交期压在纸尾。
林秀芸看着两张纸:“二嫂的钱已经进去了,兴边只等到十号。你先顾哪头?”
周建成把协议存根拿到跟前:“这张今晚看。明早先问兴边,这一车从哪儿发,能不能按期进满洲里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