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兴边又转来一张品类表,捎来的话只有一句:明天等他们给准信。
周建成拿着采购摘要去找老边。老边见他进门,把条凳踢了过来。
“兴边又催了?”
“催了。”周建成坐下,把两张纸并到桌上,“棉服、鞋,再加这几样,一节车皮装不装得下?”
老边戴上老花镜,拿铅笔顺着包数、箱数往下点。
“一节够。”他摘下眼镜,“可十二月上旬得进满洲里指定货场。晚了,人家就换别人,不等咱们。”
“车皮呢?”
“兴边报。你个人去了,站上也不会给你准话。”
“我去碰碰。”周建成收起品类表,“总不能货凑齐了,车还没影。”
老边没拦他:“能问出一句算一句。别指望站上替兴边打包票。”
货运室窗口前排着几个人。轮到周建成,他把品类表递了进去。
“同志,劳驾问个事。”
里面的人没接纸:“哪个单位的?”
“兴边贸易公司的整车,申请已经递了。我替他们跑国内这段。”
“我问你是哪家单位的。”
“建成服务部。”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兴边的人?”
“不是。可货得照着车期往一块凑。我就问问,这批大概什么时候能排。”
“那问不了。”那人把纸推回来,“谁报的车,让谁来查。”
“申请有没有人接,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你问兴边去。”
后头有人催了一声。窗口里的人已经伸手去接下一张单子。
周建成收回品类表,出了货运室。
回到老边住处,老边问:“问着了?”
“问着一句——我不算数。”周建成把品类表放下,“你今天给兴边挂个长途。别问哪天给车,只问申请递没递,现在谁接着。”
回电第二天到,还是加急。上面只说整车运输申请已经有人接手,要求国内货物按期集中。纸上没有配车日期。
申请有人接了,哪天给车仍旧没有准信。
齐齐哈尔站台上的皮衣、鞋帽只能证明有人往北运货。眼前这批是谁买、谁付钱,还得查老边带来的授权和合同。
老边等他收笔,才从皮包里抽出四张纸。授权书只让他管本批联系;采购单和中文译注列着品类、数量、交期。下面压着购货合同和开户行的付款保证书。
“我以前带过一批货。”老边另拿出一张旧结算联,“上一批结过钱。”
周建成看了一眼,推回去:“那是上一批。”
“那你查这一批。”
当天下午,周建成去邮电局要了兴边登记地址的长途,报过授权日期和本批采购单号。
“先问一句,他们账上——”
“这个跟你说不着。”那头把他截住了。
周建成换了个问法:“本批的授权和采购单,你们认不认?”
电话那头查了一阵:“授权和采购单都对得上。”
“这批钱从哪儿走?”
“按你们签字确认的合格货清单,兴边直接把货款付给供应商。保证书写多少,就付到多少。”
“多出来呢?”
“先报清单。公司不认外头一句话加出来的价。”
周建成说:“把老边的授权、货款怎么付、保证书最多认多少,给我回封电报,落兴边的名。”
当晚,邮电局转来的纸上有了兴边的落款。第二天银行的电话也接通了。“保函外头的数,能不能再松一口?”对方核完编号,只答:“保函是我们出的。纸上保证多少,我们只认多少,多一分钱也不替兴边担。”
周建成把四张纸重新排开。
“买卖是真的。”他说。
老边看着他:“还差什么?”
“出了岔子先找谁,还没写。”周建成把购货合同推回去,“这条明天写清楚。”
老边点了点那张纸:“行。丑话先落纸,货到了边上才不乱。”
四张纸收进皮包,那张旧结算联单独留在桌角。
周建成盯着旧联,想起前世听来的那些话。九十年代初,中俄边贸越跑越热;再后来,假货烂货混进去,好端端的路也叫人做坏了。
这只能证明方向没错。眼前这单,他仍旧不敢拿前世的话作保。
十一月十日夜里,周建成把六百八十元全摆到饭桌上。
梁厂那一千七百元,陆续花在刀具、吃药和跑联络上。这两个月替人找设备、找零件,又挣进几笔。进进出出,眼下能动的就剩桌上这些。
林秀芸把钱数了两遍,码到一边。
“全在这儿了?”
“就这六百八十。”
“要是砸在路上呢?”
“就按六百八十全没了算。”
林秀芸抬眼看他:“什么时候能见回头钱?”
“货要是顺,明年二月。要是晚,我发电报回来,不让你在家干等。”
“兴边的货款也从这里头出?”
“不走这儿。他们直接付给供货的人。这些钱只管路费、样衣、订金和前头垫的零碎。”
林秀芸拉开柜门,点了点铁皮盒,又碰了碰返程信封。
“盒里这二百四十,还有返程的钱,都不许动。”
“不动。”
她扯下一页账纸,在上头写了几笔,贴到墙上。
“投了多少,欠了谁,最晚哪天回来,往后都写这儿。”
“欠谁”后面,她特意留了一截空白。
“真欠下来再填。别让我从外人嘴里听见。”
周建成把六百八十元重新包好。
林秀芸按住铁皮盒,说:“行,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