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小礼堂门口照样挤满了人。
桌后的人一边叫名字，一边把钱和小礼品往外递。有人拿到一块香皂，笑着嫌味道冲；有人领了搪瓷杯，捧在手里问下回能不能换暖水瓶。安红在人缝里来回走，碰见熟脸就把人往前让。
孙师傅没往里挤。他手里捏着一张折过几回的收据，等窗口前少了两个人，才问：“我那笔一号该到，今儿都三号了，怎么还没下来？”
窗口里的人低头翻了翻本子：“节后积了不少，经办人又没回来齐。排着呢，少不了你的。”
“哪天能到？”
“这两天。回去等信吧。”
孙师傅让到一旁，没有走。他身后一个穿蓝棉袄的女人听见了，凑近问：“老孙，你家也晚了？”
孙师傅抬头：“你也有？”
“我的晚两天，昨儿给了。说是过年回来，人手没接上。”女人压低声音，“后楼还有一户，拖到第三天才拿着。”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给了不就成了？这时候哪个单位不压点事。厂里年前那几天，工资还不是今天说明天、明天说后天。”
有人点头，有人又去问自己那份。原来都朝窗口说的话，慢慢拐了方向，变成你家哪天、他家晚了几天。问到最后，拿到钱的人仍旧往礼品桌边挤，没拿到的也大多把收据揣回去。
孙师傅把自己的纸展开半寸，又折上了。
“老孙，放心吧。”蓝棉袄女人劝他，“人家这么大场面，还能缺你这点？”
孙师傅嗯了一声，眼睛却又往窗口瞟了一回。
二月下旬到东江的那批回程货，此时还压在货场棚里。
兴边的人接过车，按清单把仪表箱、资料包和旧设备分开看住。摇臂钻连木底座都没拆，只在货场换过垫木，外面的铁丝仍绞着。
约来的两个买家都没当场掏钱——一个翻完资料说缺页，另一个绕着设备转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
周建成把回话记在纸边，让兴边继续保管。第二车那头来了货源口信，他只回了验看日子。
从货场回来，小礼堂外那张桌子已经分成了两边。原先桌角堆的是香皂、毛巾，这回多了几袋洗衣粉。安红把洗衣粉往老户那边挪了挪，见有人停下，立刻招呼：“先别急着走，这几天老户有名额。你们原来的照旧，另有另的好处。”
她说得快，额头上冒了一层汗。礼堂里有人催她报今天新增的数，她应了一声，又回头拉住一个正要走的老户。
“大姐，来都来了，进去听两句。名额不是天天有。”
那人问：“是不是还得另拿钱？”
“先听。原来的又不动。”
傍晚收桌，安红的大姐来给她送饭。看见剩下的洗衣粉，随口问了一句：“你这边真还有老户家里的名额？”
安红把饭盒接过来，说的还是白天那句话：“原来的照旧，另添的另算。你要办，我给你留在这几天里。”
她大姐没说办，也没说不办，只问：“能添多少？”
安红朝礼堂里看了一眼：“明儿我跟你细说。”
家属区里，林秀芸也在问日子，不过问得不像安红。
她给王婶送去一卷针线，顺便取做好的计件活。王婶把布包交给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收据。
“你不是说让我把日子圈住吗？我圈了。”
收据右上角写着第017号，立据日是一九九二年九月六日。王婶拿铅笔在下面的日期旁画了个圈：“六个月，三月六号到。我不往里添，到了先把本拿回来。”
林秀芸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号和日子抄进随身的小本子里，随后把收据还给她。
“到日子你再去一趟，回来跟我说一声。”
“那还用说？真拿回来，我先把欠供销社那笔抹了。”
从王婶家出来，林秀芸拐去孙师傅家取另一包活。孙师傅正坐在门口修板凳，听她问起礼堂，只说：“晚了两天，不是什么大事。”
“收据上的日子呢？”
“写着呢。”
孙师傅从棉袄里掏出折着的纸，刚露出一角，又塞了回去。
“各家管各家的钱，老拿出来给人看算怎么回事。”
林秀芸没再伸手，只在本子上记了“三月一日该到，三日未到”。号码那一格空着。
后面几家，有人愿意把纸摊在桌上，有人只隔着门说一句“已经给了”，还有人一听她问就笑：“秀芸，你现在替礼堂查账了？”
“我查什么账。”林秀芸把做好的活接过来，“我记我听见的。你不愿说，我就空着。”
她没再问，把本子合上了。屋里没人说话。
晚上回家，她把本子压在账册边上。周建成扫见几行名字，有的后面有日子，有的空着。
“孙师傅不肯给看？”他问。
“他的钱，他不肯，我不能抢。”
周建成点点头，没替她添，也没说该去问谁。
第二天一早，厂外小礼堂又贴出一张红纸。
最上头印着“老联营户专享”。三月三日至六日，原单照旧，另开六个月新单，月息四分。每张旧收据最多添三百元，同户还能给一名亲属办。
红纸下面的礼品桌上，洗衣粉摞得比昨天高。
二嫂站在人群外看了半天，别的字扫过去了，眼睛只在“四分”和“老联营户”上来回挪。
有人在旁边催：“到底进不进去？”
二嫂按了按装收据的布包。
“先听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