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进小礼堂时,布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三百元的旧收据和春节前另办的一百二十元收据,用旧报纸包着一百七十一块钱,叠在一起。
老户桌后的人先把她那张三百元收据看了一遍,照旧发给她九元利息。二嫂接过钱,没有装回衣兜,直接压在旧报纸包上。
“原来的还照走?”她问。
“照走。今天添的是另一份,六个月,月息四分。”
“春节那张呢?”
“没到日子,也照原来的走。”
二嫂在心里算了一遍。三百元那张每月还能拿九元,春节那张也没停。眼下再添一百八十元,每月又多七块二。她原本只想把这一百七十一元留着买煤,九元利息一压上,正好凑成一百八。
桌后的人问:“最多能添三百,你不再凑点?”
“有多少办多少。为了多添一百二,我再出去借钱,那才叫吃饱了撑的。”
二嫂把九元和旧报纸包一起推过去。
新收据开下来,她把三张纸分开折好,塞进布包不同的夹层。出门时有人问她投了没有,她拍了一下布包。
“老的又没动。新添的,另算。”
安红正在另一张桌边记当天的数。听见这句话,她抬头看了二嫂一眼,又低头把一笔一百八十元记上。
当天傍晚,她大姐被她叫到礼堂后门。
“你不是问能添多少吗?老户家里能带一名亲属,最多三百。”
她大姐没接她递来的登记纸:“你天天在这儿,你先跟我说,到底稳不稳?”
安红被问得顿了一下。礼堂里有人喊她,说今天还差两户。她回头应了一声,才说:“我自己要不是手里压着家用,也会办。原来的哪笔少过?晚几天那是年后人没齐。你真不想办,我不逼你。过了六号,也别说我没告诉你。”
她大姐看着她:“你把自家人也往里领?”
“正因为是自家人,我才先给你留这个数。”
这句话安红白天对外人说过几遍,此刻说给大姐,语气也没换。她大姐站了一会儿,从内兜里拿出三百元。
“你记住,是你叫我来的。”
安红接钱的手慢了一下:“我记着。”
登记纸很快被收走。她大姐拿到独立收据,没领洗衣粉,转身先回了家。安红看着人出了后门,才把当天新增户数补上。
龚新富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不领礼,也不听台上的人再讲,进门就把一沓钱放到签字桌边。钱有新有旧,用一道皮筋扎着。
工作人员问:“办多少?”
“一千五。”
“六个月四分这一档?”
“就这个。”
龚新富没马上坐。他朝门外招了招手。钱秀珍本来从街边经过,被他叫住,只得站到桌旁。
“你给我看一眼。”龚新富点了点钱,又点那张新单,“九百是我卖自己东西得的,六百找熟人借的。没动厂里一分钱。”
钱秀珍先看他,没碰桌上的纸。
“你叫我来,是想让我看什么?”
“数对不对,纸写得明不明白。”
“你自己的钱,你自己认。”钱秀珍说,“别往厂账里挂,也别往后说我替你看过。”
龚新富皱起眉:“我又没叫厂里出钱。”
“那更不用叫我。”
钱秀珍转身就走。她带来的账本一直夹在胳膊下,没有往桌上放。
工作人员看着龚新富:“那还办不办?”
龚新富盯着门口看了两眼,拉开椅子坐下。
“办。她管她的账,我花我的钱。”
他把名字写在六个月新单下。收据递到手里时,他低头看了半天,先看数额,再看月息,最后把纸折好放进内兜。
走出礼堂,钱秀珍已经不见了。龚新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内兜的扣子扣紧,独自下了街。
三月四日,王婶去窗口报过一声。她把圈着到期日的第017号收据递进去,人家看过,只叫她六号再来。
六号上午,她又来了。
窗口里的人接过原收据,翻到存根核了一眼,没叫她带亲戚,也没劝她再添。过了一会儿,本金从窗口递出来,原纸上多了两个红字——本清。
王婶把钱和盖过字的收据一起收进布包,连礼品桌都没看。
孙师傅正站在后面,见她真把本金拿到了,往前让了半步。
“王婶,真领了?”
“我圈的就是今天。”王婶拍了拍布包,“钱到日子,先拿回家。你们爱续你们续。”
“我就说,人家不是不给。”孙师傅转头对后面的人说,“年后晚几天,忙不过来。真到本,不也照样兑?”
他手里还夹着自己的纸,话说完,没有跟王婶出去,反而往礼堂里走。
周建成从街对面过来,只看见王婶提着布包离开,也看见孙师傅顺着人流进门。王婶到跟前时,他问了一句:“拿到了?”
“拿到了。”
“收好。”
王婶点点头,脚步没停。她先去供销社,把早就说过的那笔欠账结了。
第二天,三月七日,窗口旁换了一张新纸。
字不多,来问的人却挤在前头看了几遍:老联营户领取本金,须同来一名新联营户,当日办理。
有人把自己的到期收据举起来:“我这张怎么算?”
窗口里的人说:“明天来。带个新人一起。”
“我领自己的本,还得带人?”
“新规矩。带个新人来就能办。”
那人捏着收据,站在原地没动。
安红从礼堂里出来,把新纸的边角按平。门外有人已经在问,自家兄弟、自家外甥算不算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