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师傅把到期收据递进窗口。
他把收据从棉袄里取出来，隔着木台递过去：“我这张到日子了。昨天贴的那条，真得带人才给办？”
窗口里的人把纸推回来：“带一名新户，当天把新户那份办了，你这张就能领。”
“我外甥算不算？”
“以前没办过就算。”
孙师傅把收据折好。他往礼堂里看了一眼，原本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你先给我留着。我去叫人。”
他说完就往家属区后门走。有人问他去哪儿，他只说找外甥商量点事，脚下没有停。
窗口前很快又轮到后楼冯家。
冯家男人递进去的是第061号。收据上写着一九九二年九月七日，六个月，三月七日到期。他昨天下午来过一次，窗口说新规第二天办，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
工作人员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新户呢？”
“我领自己的本，没带别人。”
“那办不了。”
“昨天就到期了。”冯家男人把手撑在木台上，“日子写在你们自己的纸上。我没来借钱，我拿回我的钱。”
“规矩贴在外头。带一名新户来，当天就办。”
冯家女人站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孩子。她朝窗口里望了望：“我们今天先领，明天再给你带人，行不行？”
“不行。人和钱一起办。”
收据从窗口底下退了出来。
冯家男人没接稳，纸掉在木台边。他捡起来，又问了一遍：“不带人，就一分钱也领不出来？”
里面的人没再翻本子：“带人来。”
冯家女人抱着孩子先转了身。她走得快，孩子趴在肩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男人把第061号塞回内兜，跟在后面，一家三口空着手出了门。
排在后头的一个老头原本还和人说王婶都领回来了。看着冯家出去，他嘴张了张，手里那张收据慢慢垂了下去。
“真不给？”旁边人问。
老头没答，脸色已经变了。
中午，王婶来林秀芸家送一小包红糖。她欠供销社的钱结掉了，心里松快，把盖着“本清”的第017号又带了来。
“你上回不是记了吗？给你看看，真盖了。”
林秀芸只把“已兑”补在原来那行后面。王婶坐了一会儿，正要走，冯家女人抱着孩子进了院。
她们住一栋后楼，平时就认识。冯家女人眼圈发红，进门先问：“王婶，你那张怎么拿出来的？”
“到日子就拿了。”
“我们的也到日子了。人家非让再带一个进去。”
王婶把自己的收据递给她看。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第017号，盖着“本清”；一张第061号，收据还是原样。
冯家女人见林秀芸的本子摊在旁边，自己把第061号推了过去。
“你也记上。省得过两天人家说我们没去。”
林秀芸看过立据日、号码和到期日，在新一行照着抄下，结果写“未兑”。其他几格没有东西，她没问，也没补。
王婶看看两张纸：“就差一天，怎么一个给，一个不给？”
林秀芸把收据分别还回两人手里。
“不知道。我只见着你拿到了，她没拿到。”
冯家女人把纸叠好，抱起孩子：“他下午还得回班上。等晚上再想找谁。”
她没说找谁是去借钱，还是去做新户。林秀芸也没追问。
夜里，林秀芸把小本子摊在桌上。
前面几页，有人写着“到日给了”，有人晚两天、晚三天。翻到后面，空着的地方多了，写“未兑”的也有了第一户。第017号和第061号隔着几行，一张后面是“本清”，一张后面是“未兑”。
“先前进门的人，手里多少还能拿点钱。”她说，“这两天回来的人，手里还是那张纸。”
周建成坐在对面，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没有去补那几处空栏。
林秀芸合了一下本子，又重新翻开。
“钱出来得越来越少，纸倒越来越多。”
她抬头看着周建成。
“要塌。”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过日子没有只进纸、不进钱的。”她说。
周建成嗯了一声。
院门外忽然有人喊：“周老板在家吗？”
来的是小礼堂跑腿的年轻人，冻得缩着脖子，站在门口不肯进屋。
“桑主任请你过去一趟。现在。”
林秀芸把本子收回自己手边。
周建成穿上外套，跟着来人去了小礼堂。
礼堂后屋只亮着一盏灯。桑培元没坐，桌上压着几样东西。
一沓现金放在搪瓷茶缸旁边，没捆，也没人再数。旁边是一张四户名单，第一行写着二嫂的名字，后面标着三份收据，本金合计六百元。另外三户是五百、四百、三百，合起来正好一千八。
名单下还压着一摞人名，最上头写着二十三户。桌角放着第二天说明会的样张，“周建成”三个字已经排在来宾位置，后面添了括号：待确认。
周建成站在桌边，没有伸手。
桑培元先把四户名单转向他。
“这是今天新收的一千八。你二嫂在头一个。这四户，我现在就能让人兑。”
周建成看见了二嫂名下的三张纸，也看见后面的六百元。
桑培元又说：“项目不是没路。就是眼下缺一口气。你把这次该得的个人组织报酬拿四千压进来，我给你另开一份；这桌上的钱，今晚就发给四户。”
周建成仍没说话。
“你不愿拿钱，也行。”桑培元把说明会样张推到桌边，“明早八点半，你带祁工到场。机器摆着，人在台上，你只要说自己看过，说这项目能往下做。”
他的手落在那二十三户名单上。
“人已经约了。你站一下，他们才肯进来。”
现金、四户名单和样张都在桌上。
桑培元没有再讲项目怎么挣钱，只报了最后的时辰。
“八点半开场。我在台边等你。”
周建成看清桌上的三样东西，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