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离八点半还差几分钟，小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后排凳子不够，来晚的就站在墙边。有老联营户，也有被人领来的生面孔。台上两台电机并排摆着，风叶朝外，右边那台还连着那个号称能节电的铁盒。两只机械电度表钉在木板上，铝盘都没动。


    祁工站在台边看机器。他是被请来验机的，手里没有发言稿，也没往来宾席坐。


    桑培元从幕布后出来，把周建成叫到台侧。他没再往后屋领，只把折过的说明会样张递到周面前。纸上露着一行字：周建成，待确认。


    “人都到了。”桑培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开场前，给我一句。”


    台下有人认出了周建成，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头几排也有人回过头来。


    周建成没有接那张纸。


    “钱不放，名字也不落。”


    桑培元的手停了一下。


    后屋跑出来一个年轻人，站在幕布边等他示意。桑培元把样张折回去，冲年轻人说：“那一千八撤回总柜，四户先不叫了。”


    年轻人转身回了后屋。


    桑培元理了理衣领，走上台，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各位都看见了，设备在这儿，今天咱们就开机看。”


    台下的说话声压了下去。


    工作人员合上电闸，两台电机一前一后响起来，风叶吹得幕布往后鼓。木板上两只表的铝盘开始转，右边那只仍比左边慢。


    有人立刻说：“看见没有？确实省。”


    桑培元侧过身，把祁工请到台前。


    “祁师傅是厂里的行家。机器有没有东西，让他给大家说。”


    祁工没接话。他看了一会儿两只表，又看了看两台电机的铭牌。


    “先验再签。”


    工作人员站在电闸旁：“这不是正开着吗？”


    “把两只表左右换一下。电机、风叶、铁盒都别动，再开一遍。”


    台下有人听懂了，马上接了一句：“对，表换换！”


    工作人员皱起眉：“线路都定好的。临时一拆，读数不准算谁的？”


    祁工说：“那就别让我签。”


    桑培元站在台中间，脸上的笑淡了些。后排已经有人往前挤，问为什么不能换。两边吵了几句，他终于朝电闸那边抬了抬手。


    “换。省得有人说咱们不敢验。”


    电机停下。工作人员把两只表卸下来，左右换了位置。电机和风叶没动，右边的铁盒也还连在原处。


    重新合闸后，两边风叶照样转。


    先前装在右边、铝盘转得慢的那只表，换到左边以后仍旧慢。右边换上另一只表，铝盘反倒追了上来。


    前排的人先不出声了。


    有人从凳子上站起来：“怎么慢的跟着表跑了？”


    工作人员伸手去碰木板：“可能刚换过，得再调。”


    祁工挡住他的手，只看着桑培元。


    “台上这个比法，说明不了省电。我不签。”


    他说完退到台边，没有再讲第二遍。


    礼堂里的声音一下杂了。有人问铁盒里到底是什么，有人说两边电机声音不一样，还有人往前涌着要看表。桑培元叫人先断电，台上的风叶慢慢停了下来。


    靠后门的人却没再看机器。


    两个工作人员从办公室那边出来，一个抱着文件箱，一个夹着几沓登记纸，贴墙往后门走。有人拦着问搬到哪儿，抱箱子的人只说腾地方，脚下没有停。


    等他们再绕到办公室门口，原来的锁已经不见了。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扣还亮着。


    “早不腾，晚不腾，偏这时候腾？”一个老头站在门前问。


    没人答他。


    台上忽然响起喇叭声。桑培元重新站到桌后，拍了两下话筒。


    “机器临时动过，回头重新调。项目照常办。现在外头有人故意造谣，想把大家吓散。”


    礼堂里慢慢安静下来。


    桑培元接着说：“谁跟着起哄，谁的兑付就缓一缓。我们原来给几户备过钱，连今天都能发，是周建成不肯签字，钱才撤回去。别到时候没领上，又说是我们不给。”


    这句话比机器的动静传得快。


    有人当场往外走。门边的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拿收据。另一个人没走，直接去办公室门前站住，生怕再回来就没了位置。


    也有人还坐着，骂刚才起身的人没见过世面。


    “这么大的项目，换错一只表就能垮？”


    旁边的人说：“那周建成也够傻。两句话的事，几户钱就能出来，他偏不说。”


    靠过道的女人把棉袄领子拢紧了。


    “傻什么。他是狠，连自己亲戚都不捞。”


    周建成从台侧出来时，几个人朝他看，有人想问，有人把脸转开。他没往人群里解释，只让开过道，叫抱孩子的女人先出去。


    不到半个钟头，回家取纸的人陆续又来了。


    办公室的门没有开。最先留下的几个人站在台阶下，后来的自觉接在后面。有人把收据装在信封里，有人直接攥在手上。


    队伍从门口排到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