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礼堂门前的队伍一直排到下午。
排在前头的人不敢去吃饭，托后面的人占着位置，自己跑到街口买个馒头就回来。有人站了半天，终于挪到台阶下，门里却出来两个年轻人，说先别挤，按收据到期先后办。
队伍一下乱了。
“早上让排队，现在又看日子？”
“我这张昨天就到了！”
工作人员不再解释。过了一阵，他们拿来一沓撕开的白纸，纸上用蓝笔写着号。刚才排到门边的人和后来挤上来的人一起伸手，谁也说不清原来的位置还算不算。
二嫂把三张收据塞在贴身口袋里，两只手护着领口。她早上来得不算晚，轮到发号时却只抢到一张靠后的纸片。
一个白头发的女人没拿到号，坐在台阶下哭。她儿子在外地，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旁边的男人骂着往门上拍，拍到第三下，主门从里面插死了。
天黑前，手写号还叫过几张。
到了三月十日早晨，主门时开时关，那些号也没人认了。工作人员改从侧窗探出头，只喊登记过的收据号。有人拿着昨天的白纸追问，窗口里只回一句：“等通知。”
一个老头在侧窗下跪了下来，把收据举过头顶。里面的人关了半扇窗，隔着缝继续叫下一个号。
二嫂从天没亮守到中午，三张纸还在她怀里。
安红大姐这时找到了后门。
她把三百元的新收据拍到安红手里：“是你说的，老户家里还能添一份。四分的息，我一分没见着，现在你给我退出来。”
安红捏着那张纸，绕进后门。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被人推了出来。
“你不是在里面办过事吗？”她大姐堵着她，“塞也塞不进去？”
“他们说登记页早关了。”安红声音发哑，“三月六号下午五点以前没抄进去的，现在谁也不添。你这是新单，日子也没到。”
“那你当时怎么不替我抄？”
安红没答。她一抬头，看见林秀芸正在墙边给冯家女人让路，赶紧把人拉到一旁。
“嫂子，你帮我看看我姐这张。”
林秀芸接过收据，只看见号码和立据的日子。纸边干干净净。
安红从林秀芸的小本子页边划了一个小小的红三角。
“我经手的那几页，三月六号五点前抄过的，原收据号边上点过这个。侧窗现在叫的，兴许就是那些号。”
她又低头看了看大姐的收据。
“这张没有。”
王婶正站在门边劝一个本家别再往里挤。林秀芸过去问她：“你那张盖清的纸带着没有？”
“在里兜，我怕回头说不清，一直带着。”
王婶把第017号摊开。号码边靠着折痕，果然有个不大的红三角，下面的“本清”印还在。
冯家女人也把第061号递了过来。她那张从号码到纸边都没有红记，收据仍是原样。
林秀芸把两张纸各自还回去。
周围有人听见了，拿着收据往她面前递。
“你也给我看看。”
“嫂子，我这个红点算不算？”
林秀芸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收你们的纸，也不知道里面认不认。你们自己拿着。号码边真有这样的记号，趁侧窗没关，自己去问。”
没有记号的，她没说能不能兑；日期对不上的，她也没有替人猜。
先后有三户把原收据摊给她看，号码旁都有同样的红三角。三家人各自挤回侧窗，没有一个人由林秀芸领着。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家从侧门出来了。男人把钱压进棉袄，手里的原收据多了一个盖清的印。
后来两家也出来了。没人当众数钱，只把各自的纸拿给家里人看了一眼。
门外的人一下往侧窗涌。有人说既然能给，大家就都有份；也有人扭头往家跑，要把压在箱底的收据翻出来。
林秀芸没有再往窗口走。她把自己的小本子合上，只站在墙边看住两个差点被人群挤倒的孩子。
孙师傅领着外甥来的时候，侧窗外已经堵了两层人。
外甥二十来岁，手里攥着刚取出来的钱，一路都在问：“真是办六个月？到时候能拿？”
孙师傅说：“我这不就在拿吗？人家新规写得明白，带一名新户，当天办。”
他把外甥领到主门边，找人说自己是来办新户的。门里这回很快开了一条缝。
两人再出来时，孙师傅那张旧收据已经盖清，本金装进了内兜。外甥手里多了一张新纸，上面写着三月十日起息，六个月，月息四分。
外甥把收据看了两遍：“今天才算头一天？”
“可不今天算。”孙师傅把他往人群外拉，“拿好了，别叫人挤折了。”
他没有往那三户出来的方向看，也不觉得自己走的是另一条路。
安红大姐又去侧窗问了一遍，三百元仍没退出来。
她从人群里出来，冲安红说：“这钱是你领我放的。真没了，我只找你。”
安红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当晚，她去了林秀芸家。
她怀里抱着一个旧布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缠了两圈。进门后，她把袋子放在桌角，没有打开。
“这里只有我这片经手的。”她说，“推广登记的抄页、那张截止页，还有顾问奖和领款的几张。别处的我没有，也没见过。”
林秀芸问：“你要放我这儿？”
“先替我收着。”
安红说完就松了手。她大姐那张三百元的新收据还在她口袋里，隔着衣服顶出一个纸角。
林秀芸把布文件袋收到柜子上层，没有当她的面拆。
院外又有人回来。二嫂从项目方那边走到门口，脸冻得发白。她把怀里的三张纸掏出来，一张不少，钱却没带回来。
“六百。”她说，“三张，一张也没给。”
她把纸重新攥在手里，转身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