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家属区还有人在翻箱找收据。


    二嫂却不找了。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直奔周建成家。


    门没关，她进来就把收据拍在桌上。


    “昨天我在那儿守了一天，一张也没给。三张纸，六百块，全在这儿。”


    林秀芸正在分钉扣的散件，停下来看她。


    二嫂指着周建成：“台上那些人说得清清楚楚，原来给我们几户备过钱。你只要落个名，那钱就发。你不肯，钱才撤回去。”


    周建成站在桌边，没有接她的纸。


    “你一句话能捞我们几户，你不肯。”二嫂的嗓门提了起来，“外人的事你管，轮到自家人，你倒干净了。那六百块不是纸，是我一年省出来的！”


    林秀芸说：“我拦过。你数钱那天，我在场。”


    二嫂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院子里有人经过，脚步放慢了。二嫂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再转回来时，眼圈已经红了。


    “你是拦过。”她说，“可他明明还能捞，又把手缩回去了。”


    她把三张收据抓回来，折痕压得更深。


    “往后你们家的门，我少进。我们家的事，也不用你们管。”


    周建成始终没有解释。


    二嫂跨出门槛，头也没回。


    中午前，给林秀芸送钉扣散件的熟人来了。活还是原来那一包，称过以后放在墙边，却没有照旧报数。


    “这回一百枚一块五。”


    林秀芸抬起头：“上回还是两块。”


    对方避开她的眼睛，把扎口绳又勒了一下。


    “货主听说你家这两天人来人往，怕耽误交期。我也是替人办事。你要不接，我拿去问别人。”


    活没有少，价少了四分之一。


    林秀芸看了看墙边那包散件：“什么时候要？”


    “后天。”


    “放下吧。”


    对方松了口气，空着手走了。


    林秀芸把散件搬到桌边，重新按颜色分开。第一把纽扣撒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更响。


    另一头，龚新富也挤到了项目方窗口。


    他把三月初刚办的收据递进去：“这一千五我不投了。息我不要，把本给我。”


    窗口里的人只看了一眼日期，便把纸推回来。


    “六个月的新单，没到期。”


    “外头都乱成这样了。”龚新富没接，“我提前退，少算我几天不行？”


    “纸上没写随时退。到日子再来。”


    “我以前也给厂里办过事，你们找桑主任——”


    “桑主任不在。收据拿走。”


    纸又往外推了一截。


    龚新富只能接住。上面的一千五，九百是他卖个人物件的钱，六百是向熟人借来的。窗口没撕收据，也没收回去，那些钱仍旧压在纸上。


    他把收据塞进内兜，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再没人叫他。


    消息传到东江货场时，白凤正核第二车国内段的交接事项。


    来人问她：“新源那边听说出事了。你不是也放过钱？”


    “我自己的早退了。”


    “那就全躲过去了？”


    白凤把手里的交接单翻到下一页。


    “替人经手的还在。不是我的钱，我没动。”


    她把这事记在本子空处，继续核眼前的货场事项，没有再往下谈。


    到下午，新源项目方的门彻底关了。


    口风很快传开：头天夜里，桑培元和一个管财务的经手人带着部分现金和核心账页离开。市公安局已经按集资款去向不明受理，第二天人在邻县车站被控制了。


    没有人知道带走的现金究竟是多少，也没人能说清账页缺了几本。


    项目办公室门上很快贴了封条。工作人员把留下的文件装进箱子，原先排在窗口前的人都被拦在台阶外。有人隔着人群喊自己的收据怎么办，里面没人当场答。


    街道随后转告，谁手里还有与项目有关的登记、抄页，可以送到临时收件处。


    林秀芸这才把柜子上层的布文件袋取下来。袋口的棉线还是安红缠的样子，她没有先拆，连袋一起交了出去。


    临时收件处设在街道一间空办公室里。门外还等着几户送纸的人，谁也不肯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前面的人捎带。布袋当面解开，只清点了页数，没有人念里面写了什么。林秀芸拿到一张收条，上面只写收到布文件袋一只、交件日期和她的姓名，没有另列袋内的页名。


    她把收条带回家，夹进自己的小本子。


    清点时，最上面一张抄页被摊开过。等在旁边的住户看见了表头，是《片区推广奖励登记表》。纸很快收进箱里，别的栏没人说清，只有“受益人”那一格，有人站得近，认出了三个字。


    傍晚，封条还在项目办公室门上，家属区已经把那三个字传了几遍。


    写的是魏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