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上午，魏东来走进街道那间空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牛皮纸夹。


    封面只写了他的名字。


    他没等对面的人开口，先拉开椅子坐下。


    “新源请我挂过一个顾问名，家属区有人来问，我也就讲过几句家常。”魏东来说，“项目的账不归我管，谁收钱、谁兑付，我都没经手。”


    桌后的承办人员没有接这句话，只打开纸夹，把里面三张纸并在一处。


    第一张翻到聘用协议末页，第二张露出奖励登记的受益人栏，第三张是头一笔顾问费的领款单。三个签名挨着摆开，日期都是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日。


    魏东来看了一会儿。


    “字是我的。”他说，“既然挂了顾问，领一点顾问费有什么不对？项目方请人说几句话，总不能让人白跑。”


    三张纸没有再往下念，重新归进纸夹。压在下面的一页内部账被翻了上来。


    魏东来先看见十二月二日，往下是一月五日、二月五日、二月二十八日。每个日期后面都有他的名字，前头那一笔和领款单能对上，后面三笔一直排到了项目出事前。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月里叫我过去一两回，给多少我就拿多少。返聘也好，奖励也好，都是他们自己定的。”他说，“我没碰过集资款，项目里具体的事，我更没管。”


    承办人员翻过那一页。


    下一张例会记录不长。十二月二日，魏顾问交来手写摘记一页，由安红放入家属区回访材料。


    夹在后面的核对记录上，安红只认了自己见过的事。


    纸是魏东来交的。她听见他说，让她们自己比。后来，那页摘记确实夹进了回访材料。别的，她不知道。


    魏东来的目光在“让她们自己比”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有人问边贸，我顺口说了一句。”他说，“周建成的货当时本来就在路上，钱回得慢也不是假的。我只是递句话，安红拿去怎么用，我管不了。”


    承办人员没跟他争那句话是真是假，又从纸夹里取出一份《经营风险情况说明》。落名日期是一月二十七日。后面的收件登记写着一月二十八日，送件人一栏仍是魏东来。


    同一袋材料的附件目录里，列着许庆山旧举报材料抄件。


    魏东来这回没有马上说话。


    那份说明不是集资收据，也不是项目账。他可以不认里面写的判断，却没法把送件人一栏上的名字摘出去。


    “这份东西，是别人托我转的。”他终于说，“厂里有人反映情况，我顺手交到项目办。内容真不真，该找写的人。递句话，转份材料，这也算我管项目？”


    屋里没人替他回答。


    承办人员把材料合上。


    “今天先核到这里。你跟我们回局里，继续说明情况。”


    魏东来抬头：“我下午厂里还有事。”


    “相关个人材料一起移交。”


    “我在项目那边还有返聘手续和份额——”


    “项目办公室已经封了。相关材料也在保管范围内。”


    魏东来没再往下说。


    他起身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那份返聘和纸上的份额，都留在了封存的材料里。承办人员带着他出了街道办公室，桌上的纸夹也随原受理材料一并带走。


    四天前，临时收件处刚开始收纸时，已经有人见过其中一个签名。


    那天，一个老工人来交自己留存的项目宣传抄页。轮到他进门前，桌上那张《片区推广奖励登记表》还没装进箱子，受益人栏朝外摊着。


    他认出“魏东来”三个字，也认出下面那一笔签名。


    收件的人很快把纸合上。老工人没问别的，只把自己带来的抄页递进去，拿了收条，转身走了。


    魏东来被带回继续调查的消息传到家属区，没有人放鞭炮。


    墙根下有人说：“他也有今天。”


    旁边立刻有人回：“带走他，咱们的钱就能回来？周家早就知道里头不对，也没把人都拦住。”


    二嫂那边的门还是关着。有人从周建成家门前经过，压低的声音照样能传进屋里。


    周建成坐在桌边，没有出去解释。


    林秀芸仍在分那包降过价的钉扣散件。一百枚只算一块五，她分完一把，才把家庭账拿过来。


    高记和陈记的四百四十元已经划清。兴边那笔贸易回款还在结算路上，到账的凭据没有送到家里。


    林秀芸翻到新的一页，把铅笔点在空着的去处。


    “这笔回来，先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