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兴边寄来的信送到了周家。
信封里有一张回程货结算联，一张汇款凭据。林秀芸把钢材、仪表的货账摊开，从第一行对到最后一行。
处置总额一万二千八百元。公司的货本，加上仓储、复校、短驳和处置花销，合计一万零八百元，回兴边公司账。汇进建成商品信息服务部的是两千元，结算联上写的是本批约定组织利润。
林秀芸把那两页纸分开放好，又翻出先前单列的四千零六十元。
“这一笔还照原来记？”
“照原来。”周建成说，“那笔钱不动。”
林秀芸在四千零六十元后面补了当日日期，没有把它挪进这次的两千元里。家属区那些没兑回来的本金，她也没往这本账上写。
她把新到的汇款凭据压在家庭账旁边。
两千元刚进账，先有三个人的名字等在那里。
祁工到东江货场接货时垫了九十元，陈向东为仪表复校借工具、买电料垫了一百二十元，老师傅拆运队替回程设备换垫木、跑短驳，垫了一百四十元。
林秀芸把三笔数对过，在名字后面各划了一道。先前高记、陈记的四百四十元早已结清，墙上那行没有再翻回来。
账上余下一千六百五十元。
林秀芸又摆出三行：家里，追加货源，技术。
“钉扣活没停，价也没回来。”她说，“一百枚还是一块五。家里的两百四十元保命钱，我不动。可煤、粮、爸的药，不能还照原来那点往下熬。”
她在“家里”后面添了四百五十元，与那两百四十元分开。
周建成看着余下两行。
广州那边第二车还在找货。新增的钱添进去，能多压一批服装，也能多留一截国内段的周转。那是已经走通过一遍的路。
另一行只有“技术”两个字。祁工的试聘钱、陈向东拆检的工、老师傅的搬装队，还有一间能长期摊开资料和仪表的屋，都要从这里出。
林秀芸问：“这一轮还往货上添吗？”
周建成没有替她翻账：“添了，技术这一栏就只够凑个头。”
“那不添？”
“这一轮不添。”
林秀芸看了他一眼：“四千零六十元还跑原来的生意。不是以后不进货，是这两千里不再加。”
“对。”
她拿铅笔把“追加货源”后面的空处划掉，在最后一行写下：技术，一千二百元。
四月下旬，厂后排一间旧修理屋开了门。
屋子是私人的，房主的产权和门牌都对得上，与红星厂房无关。建成商品信息服务部按月租，每月五十元，先付两个月。租钱和第一批做活的钱，都从那一千二百元技术项里出。
服务部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另一把交给钟老头时，他先推开门看了一圈。
“靠墙那面返潮，仪表别放。”他说，“工作台挪到窗下。备用钥匙你们收着，这把我每天开门。”
周建成把钥匙给了他，没有说这屋以后能做多大。
到月底，屋里已经不是刚租下时的空样子。窗下立起一张能吃力的工作台，仪表箱垫离了地面，随箱俄文资料在桌上摊开。该付的第一笔工钱都按先前约定付了，没有人白帮忙。
陈向东把几只旧仪表的问题归到一页纸上，能拆的先拆，不能带电判断的留着；老师傅拆运队把搬装工具和台位定住，重件进门不用临时找人。祁工对着随箱资料，把缺页、错件和箱上的标记一处处接起来。
钟老头拿旧卡尺敲了敲桌边：“台子先算站住了。机器进来，谁乱放谁自己搬。”
陈向东头也没抬：“先别叫机器全进。门口这道坎不改，底座大的还得垫。”
老师傅那边有人回了一句：“坎归我们。你把哪台先拆说清。”
服务部的门开起来以后，来问事情的人慢慢变了。
王婶头一个带人进来。那是她在城西修配铺做事的表弟，替一个乡镇作坊找旧电机。人进门先把话说在前头：“路不能白问。你们按什么规矩收信息费，我照给。可东西得让我先看铭牌和来路。”
林秀芸收下他写的需求，放进抽屉里。
冯家女人后来也来过一趟。她进门坐了一会儿，没提那张没兑回来的第061号，只说娘家的小米加工点坏了一台旧电机，问能不能找人先看看值不值得修。
并不是谁都进门。孙师傅从门前经过时，内兜里还夹着那张盖清的旧收据。他朝屋里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技术屋关了半天。祁工去了梁厂，试一台摇臂钻。消息传得快——那个在小礼堂后排喊过“表换换”的住户在市建二公司材料口做事，给人指了路：“你要找祁师傅，明天去梁厂。”
摇臂钻从东江运来，落在梁厂车间里。
祁工和陈向东接电点动，主轴先走低速，摇臂升降一遍，没有卡死。他退后两步，让梁志远自己上手。
梁志远让人夹了一块废钢，装好钻头，亲手压下进给。钻头吃进钢面，细长的铁屑卷出来，落在台边。
他停了机器，捻开一截铁屑看了看。
“这床子比上一台稳。”
话刚落，厂房门口有人喊祁工。
来人祁工认得。一九九一年他替市建二公司工地看过一台卷扬机的电控，当时跑材料的就是这个人。
“听说你在这儿，正好。”来人从包里取出一张单子，“昨天开的。工地那台卷扬机停了，你先看看。”
祁工接过来。停机单上写着设备已停、需要检修，日期是五月十七日。没有维修价，也没有付款期限。
来人把后半句话说得很快：“本期工程款还没下来。活不能等，先修，工程款以后再结。”
祁工没有答应。他拿着停机单，看向周建成，也看向技术屋来的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