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下午，白凤从黑河回来。脸颊被北边的风吹得发紧，裤脚还沾着站台煤灰。她进服务部便把一张车次表摊到桌上。


    “老秦给我留了桩整活。”


    她从包里又抽出一张写着人名和答复日子的纸，压住翘起的车次表角。


    黑河的拼货人老秦凑了五个跑单帮的客商，要找一个熟路的人带着走。人从北京上国际旅客列车，经二连方向，一直送到莫斯科。路上车票和吃住由客商出，白凤另拿九百元。


    搁厂里领工资的人手里，九百元少说也是三四个月的进项。


    “五个人一趟带到头，以后谁再凑整队，先想到的就是我。”白凤点了点五月二十六日那一行，“送到地方，人和随身东西都齐，这钱就是我的。二十五日上午十点以前回话。老秦说了，过时就换人。”


    林秀芸问：“要是答应了又不去呢？”


    “莫斯科那头接站的车已经在约，住处也留了床位。我临时抽腿，赔一百二。”白凤说，“钱还是小事。老秦往后有整趟的活，不一定再先找我。”


    她说这话时并不犯愁。九百元是实钱，五个人送完，北线上的名声也能再长一截。她跑一趟，手里就多一笔本钱，这账怎么算都不算亏。


    “黑河货站还有个口风。”她把另一件事顺手带出来，“有人说满洲里铁路口岸可能要试办大件货运。那是国内货往口岸走，跟我这趟客车不是一路。我这趟从北京上车，走二连。”


    周建成看着车次表，问：“五个人带多少钱？”


    “谁会把数报给我？”白凤笑了一下，“无非是货款、换汇的钱。跑单帮的怕丢，都是缝在贴身衣裳里。”


    她抬手在衣襟内侧比了一个位置。


    周建成脑中闪过几句不连贯的话。


    前世监号熄灯以后，不知哪个人躺在铺上推过一笔旧账：出了境，中方乘警就得下；钱全贴身缝着；国际车按死点走；一车厢挤的都是跑单帮。


    九三年前后。


    也许年份错了，也许几个人把不同的事混在一处互相甩责。没有车次，没有哪一天，也没有人说清事情到底怎么出的。


    碎片只掠了一下。周建成把它压回去。


    “出了境以后，车上谁管安全？”他问。


    白凤看他一眼：“走到哪国，哪国有人管。国际车又不是没人管。”


    “钱不能走银行？”


    “你去替他们换？”白凤反问，“手续慢，地方也未必接得上。跑这条线的人，多少年都这么带。”


    周建成指了指车次表：“车按固定时刻走。哪天发，什么人多，想盯的人是不是也能先摸到？”


    这回白凤停了一下。


    “周建成，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出一回事，几年攒的东西都可能没。”


    “没出事的时候呢？”白凤把车次表往前推了半寸，“我跑黑河、跑满洲里，不是头一年。哪趟真出过你说的事？九百块是真的，老秦的信用是真的。我现在退，一百二也是真的。”


    周建成没有立刻答。他看着车次表上五月二十六日那一行，停了一停，才点了点头：“这个账没错。”


    白凤等着他再说。他却转身从祁工手里接过那张停机单，放到了车次表旁边。


    “市建二公司的卷扬机，已经停了。”他说，“机器趴在工地上，得找车拉去修。修好了，还得再拉回去。”


    白凤低头扫了一眼。停机单上只有设备停机和要求检修，维修价、付款日都空着。


    “东江的旧设备不止这一台。”周建成把停机单往她那边推了半寸，“会修的人有，可修完谁来拉、拉走谁认这笔账，没人管这一截。”


    白凤抬起眼：“你要我不跑客，改替你拉机器？”


    “不是我让你。”周建成说，“你自己做。服务部有修的活，先跟你谈。一年的合同，我可以跟你签。”


    “留多久？”


    “不一定。先看这一台坏机器，是不是有活，你自己去工地看。”


    白凤敲了敲那张单子，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周建成起身，转向一直等答案的祁工。


    “这单接。”他说，“不过先去跟工地说清楚，坏到哪儿算这一回的活，最后谁认机器修好了。这个不说在前头，先修后结就没有底。”


    祁工拿起停机单，跟着他往外走。


    白凤留在桌边。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她把被停机单压住一角的车次表抽出来，重新摊平。


    五月二十六日，北京发车。


    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旁边还写着老秦要答复的时刻：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