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成推开机房外间的门。屋里刚腾出谈事的地方，墙根还盘着半卷没收走的电线。临时拼起的木桌上，却摆着一本硬壳方案册。
方案册摊得很开，纸页厚实。中间是进口发射设备和原厂电源，往后翻，机架、电池、安装、联调和维修一项项排得整齐，全包在一张合同里。阎世昌坐在桌边，手掌压住方案册的中缝。
贺春兰看见周建成，朝桌角那份询价材料点了一下：“你来得正好。”
“是挺巧。”阎世昌抬头看了周建成一眼，笑得客气，“贺老板还约了本地做机房配套的？”
他没等贺春兰回答，手指在方案册上敲了敲。
“机房是要长期用的。核心设备、电源、安装和以后维修，最好交给一家。本地那些活，焊焊架子、垫垫底座还行，说到底是低端杂活。”
周建成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没接“杂活”两个字。
贺春兰也没替他说话。她的手还搭在方案册边上。
阎世昌便把册子往她面前又推了半尺。
“十几万元不是小钱。正因为不是小钱，才得买个省心。牌子摆在那里，你跟亲友说得过去，将来台里真出了问题，也有总厂和省城代理点替你担。”
他转向周建成，语气仍旧温和：“找个本地小厂，眼下也许便宜。可半夜停了台，贺老板该找谁？就算找得到，人家又拿什么担？”
这话落下，贺春兰的手停住了。
“我跟牵线的亲戚都说了，发射设备和配套全用进口。”她看着册子上的设备图，“这台子把我的钱全占住了。做成就做成，做不成，我没有第二笔钱再来一遍。”
阎世昌笑了笑：“所以更不能拿身家试小厂。”
站在他身后的业务员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周建成只听清“机架验收”和“老板亲自到场”。
阎世昌再抬头时，称呼变了。
“原来是周老板。”
“阎老板。”
“沙老板提过你们这边的门道。”阎世昌合上一页纸，“他说本地有些人，做活胆子不小。”
周建成没问沙明远还说了什么。他把方案册翻到后面，从附件里抽出一张排期函，放到贺春兰面前。
“我不问牌子，只问你三件事。”
“贺老板，你八月底要把首批配套装进去，九月试跑，十二月开台，对吧？”
“对。”
周建成点了点排期函：“这里写的是正常四到六个月。真按六个月走，你等得起吗？”
阎世昌接过话：“正常排期可以催。只要合同定下来，我今天就能给厂方打电话。”
“能催到哪一天？”周建成问的是贺春兰。
贺春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算了片刻，才说：“拖到十月，我前面收的登记钱就得往回退。人招进来，工资也照发。”
周建成又问：“后半夜坏了，谁到机房？”
阎世昌皱了皱眉：“省城有代理点，总厂也有工程师。大牌子的服务，不会没人管。”
贺春兰看着他：“省城的人赶过来，要多久？”
“先判断故障。真需要到现场，可以安排。”
“我这里停的是台。”贺春兰说，“寻呼小姐坐在屋里等不起安排。”
她说完，把那张排期函又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周建成接着问：“迟开一天，工资和退登记的钱，算谁的？”
贺春兰捏住排期函：“工资照发，登记钱照退。都算我的。”
阎世昌把方案册扶正：“周老板说的都是本地便利。可便利不等于可靠。进口电源的切换指标在那里，谁也改不了。”
“那就拿指标说话。”
周建成把排期函推回去。
“同一间机房，同一批负载。你带你的后备电源配套，我带我的。让值班电工断一次市电，中断多久，当场看。”
贺春兰盯着他：“你要拿断电试？”
“只试外围切换。谁的东西能过你这间机房的线，试点配套给谁。”
阎世昌笑出了声。这一回，笑里不是轻慢。
“行。”他答得很快，“进口的东西不怕上秤。”
两边都看向贺春兰。
贺春兰把那本方案册合上，压在手掌下。
“今天谁的我都不签。”她说，“我给你们一次现场。准备别拖太久，我这台子的日子耽误不起。”
阎世昌站起来，把皮包扣上：“品牌的东西，不怕试。时间你定。”
贺春兰在台历上划出一段，报了日子。
阎世昌带人离开后，桌上还压着一张报价结构表。周建成扫了一眼，进口设备折价列得清楚，到了境内服务、备件和代理这一栏，却只剩一个笼统的大数。
真正肥的，怕不在机器上。
他把纸折回原样，放回方案册下面，起身出了机房。
傍晚，车间工作台上摊开了样机图纸。
周建成只说了一句：“不碰发射设备。我们上秤的，是自己的电池底座、切换、充电和接地。”
杭树声用铅笔圈住接地点：“切换能不能过，我来核。充电回路也得带负载跑，空着试不算。”
祁工站在另一头，伸手敲了敲底座连接处：“电路归你。这里一松，接地再好也白搭。我把机械连接重新紧一遍。”
他说着，已经把钢尺横到安装脚上。
杭树声抬眼看他：“别把线压坏了。”
“你先别把壳子当摆设。”
杭树声的铅笔落回图上，祁工的手也按住了同一个连接点。
周建成把测试那天圈在墙历上：“拿真的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