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县城百货大楼，家电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靠墙的展台上，一台黑色的vcd影碟机正连接着彩色电视机，屏幕上播放着伴唱画面，音响里轰鸣着高亢的歌声。人群里里外外围了三层，有抱小孩的，有骑自行车路过特意把车子支在一边的，眼睛都盯在那块闪亮的大屏幕上。


    “这东西真能自己挑歌唱？”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牵着孩子，问柜台里的营业员，“坏了找谁？”


    营业员朝侧门一指。红字白底的维修点牌子下面，一个师傅正给拆开的机器紧排线。


    “县里就有人修。凭票拿过去，能换的零件当场换，不用往原厂寄。”


    男人领着孩子走到侧门口，又问了一遍。维修师傅头也没抬：“这儿卖出去的，我们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带着孩子回到柜台前。


    周建成站在人群最后排，看了一刻钟，转身出了大门。


    两天后，这股火顺着省道一直烧到了底下的村镇。


    距县城三十多公里的一处镇子上，临街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涂着“vcd放映场，每人一块”的黑字。屋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板凳，早就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着抱胸看热闹的后生。


    一台机子放在高高的八仙桌上，机身发烫，指示灯在暗淡的屋子里规律地闪烁。从下午放学一直到半夜十二点，抽烟的烟雾在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碟片换了一张又一张。


    主顾是个三十多岁的个体户，等看完场的人陆陆续续散尽，他蹲在门槛上，借着门口的路灯数那一叠毛票。一分、一角、五角，卷着边，沾着汗。


    “一天下来，能净赚四十多。”他吐了一口唾沫在手指上，继续数着钱，对旁边抽烟的同伴说，“照这个收钱速度，两个月就能把这台机器的本钱全掏出来。这哪里是买机子，这是买了个能下蛋的母鸡。”


    白凤的手下开着面包车跑完县乡，回来只顾得上喝半缸凉水。


    “隔壁两个县也开起来了。”他说，“十来家放影场都在催货。有个摊主说，再晚几天，他就去找别家的机子。”


    白凤听完，抓起补货条子进了周建成办公室。


    “窗口就两三个月。”她把条子拍下，“货已经有人抢，你还卡着县里的量。到底发不发？”


    周建成把省内地图转向她，按住没圈上维修点的几个县：“这些地方没人会修。机器坏了，柜台先把顾客推走，砸的是我们的牌子。”


    “那我不碰这些县。”白凤手指划过省城和路顺的三个县，“这里的现货都给我。先压四十台，七万算我的。”


    钱秀珍停了笔：“卖不掉，也不退给厂里？”


    “不退。记我名下。”白凤答完，又看向周建成，“货砸了我认。你的维修点要是把这波行情拖过去，耽误的账算谁的？”


    “算我的。”


    钱秀珍把七万押货记进白凤名下。白凤拿起包，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你记得今天这句话。”


    门被她带上。


    门刚关上，林秀芸就从外面进来。


    “省城维修点今天又送回来两台。一个过热，一个死机。”她把活账放在桌边，“近区几处都有这两个毛病，件数还不多。”


    谭志军正来领元件，听见后扫了一眼：“方案公司那会儿可没这些事。板子出来能用就行，哪用天天听顾客说机器。”


    林秀芸在“过热、死机”最多的那页折了个角，没有接他的话。


    周建成问：“批次对得上吗？”


    “现在对不上，地方也都在近处。”


    “先按零散个案记。把这两个词单列一栏。下回再冒，或者外地也送回来，直接叫祁工和谭工看。”


    林秀芸应了一声，在活账上另起一栏，写下过热、死机。


    下午，催货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钱秀珍接完三通，转身问周建成：“二批的订金都在进。阎世昌那二十万也到了，只管省城和三个地级市。收不收？”


    “收。别的地方一台不占。”


    “排多少？”


    “一千五百台。”周建成在排产表上圈下数字，“售后准备金一起留。刚才那几台还不够定批次，同样的毛病再来，或者外地也有，马上找祁工和谭工。”


    钱秀珍又问了一遍：“扩产照走？”


    “照走，触发也挂上。”


    到了阎世昌下一批提货的日子，货停在库里，尾款却没进账。副总本人来了。


    钱秀珍在窗口堵住他：“汇款回单呢？”


    “阎总让我先把话带到。”副总这才取出公函，“前头进场、柜台促销和开市场，花了六万八。这笔从已走的货上冲，先在这批尾款里扣。”


    “少六万八，仓库不会放货。”


    “这话你跟周总说。”


    钱秀珍把人带进办公室，当着周建成的面又问：“这批尾款，阎总只准备少交六万八？”


    副总点头。


    钱秀珍把冲减后的数算出来，指尖落在那笔还没进账的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