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成把阎世昌请进会客室时，桌上只放了一壶刚泡开的苦丁茶。


    阎世昌没碰茶杯，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将皮包往桌上一搁。金属扣绊在桌面打出脆响。他没急着说话，先把一张白纸按在桌上，推过半个桌面，上面的出货底价比之前打好的框架直直掉下去一成半。


    “省城周边这个价，我柜台底下已经有人按这个数在走了。”他说完，又把副总前几天送来的那张扣款公函纸搁在价目旁边，“进场费、柜台促销补贴、市场开拓返点，三项合计六万八。这钱是我前头铺路垫进去的，你们的账房已经核过字。”


    最后，他从皮包里提出一只黄纸箱。箱盖一揭，里头是一台连外包装打码都没印全的影碟机，漆面略显粗糙，面板上的按键位置、液晶屏排布，几乎与周建成手里出货的a型机一模一样。


    “广州那边走水路进来的货，单台到我手里，比你厂里的便宜小一半。你这台子给我的利润，连柜台人工和场租都贴不起。”阎世昌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我不降，柜台就得摆这个。”


    周建成问：“省城和三个地级市那一单，二十万预付已经在账。你今天来，是要提仓库里那批货，还是要改价？”


    “都要。”阎世昌答得痛快，“六万八我先扣。往后的货，照新价。”


    “六万八是前头铺柜台花掉的，我认。”周建成说，“钱姐已经冲到那批旧账里。仓库里的货还是原价，尾款今天到，今天放。新价我不签。”


    阎世昌朝黄纸箱抬了抬下巴：“我按旧价拿回去，柜台上拿什么跟它打？”


    “那是你的生意。”


    “你宁可看着我摆别人的货？”


    “钱清，货走。谁也不欠谁。”


    阎世昌看了他一阵，把那台仿牌装回黄纸箱：“尾款下午到。往后，就各按市场的本事吃饭。”


    ……


    傍晚，沙明远把谭志军约到测试间外的小茶台。


    “谭工，你在这儿一个月拿三百吧？”


    谭志军看着他：“你问得挺清楚。”


    “来我这儿，保底翻番。新线跑起来，再给你算技术分成。”沙明远递过一张名片，“整条线怎么造，用谁的元件，你定。”


    “出厂也听我的？”


    “我请你过去，就是让你的字管用。”


    谭志军把名片收进口袋：“我得想想。”


    “应该想。”沙明远端起茶，“这么大的事，别急着替别人守测试台。”


    半小时后，谭志军坐到周建成对面。


    “沙明远给我翻番，还给新线的技术分成。”


    “你来找我，想要什么？”周建成问。


    “我选的元件、定的调试方案，不能最后只算一句建议。”


    “可以。整机技术路线、元件选型、调试方案，你签字。”


    谭志军追问：“老杭不放呢？”


    “你管机器怎么做，他管机器能不能出厂。耐久和放行还是他的门，谁也盖不过谁。”


    “分成怎么算？”


    “二批一千五百台走完，跳一档。以后每走一批，再往上跳。”


    周建成把两人谈定的内容写进协议。谭志军逐行看完，签下名字，随后把沙明远的名片搁到散热测试记录下面。


    “二批我亲自在产线上盯完。”


    杭树声从旁边拿起刚整理好的《b型机长时间运行耐久测试记录》，递给他：“那你先把这本拿走。”


    ……


    夜里，关永年进来坐下，开口就要三十万。


    “开发区有一排临街铺子，钱放进去，转手给温州人，两三倍。比你一台台卖机器快。”


    周建成还在对二批元件的预付款：“备件钱不能动。”


    “你连地方都不去看？”


    “不看。”


    关永年起身往外走，嘴里嘟囔：“有钱都不赚。”


    他刚出门，一位省城供销系统退下来的老办事员进来报完差旅，坐下抓了把花生。


    “省城电视台的人都在说，北边那个卖酒的厂子，去年在央视砸了大几千万。今年秋天还要再竞，不知道得喊到什么价。”


    厂门口又有货车催着按喇叭。周建成签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央视”两个字先记下，随后朝窗外的车队看了一眼。


    ……


    次日清晨，县城最大的家电综合柜台刚开门，营业员便喊出一个价。


    “一千五。”


    原本在正牌柜台问价的两个人转过身，挤到了新机器前。那台机器外包装连厂名都印得含糊，面板却和正牌a型机差不多。


    裴玉莲赶到时，营业员已经收下一笔订金。


    “谁的货？”她问。


    “阎总送来的。”


    裴玉莲叫人把自家的a型机搬过来，挨着仿牌摆下。她先看机缝，又按了按两边的托盘，最后问了一遍两个价钱。


    两台机器并排摆着，她没有叫人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