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休日的县百货大楼挤满了人。


    家电柜台正放着一张新碟，歌声唱到半截，电视上的人忽然定住。机器里传出两声干涩的转动声，画面跳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营业员按了两遍键，机器没有反应。


    站在柜台前的买机人从兜里掏出发票，拍在玻璃上。


    “我家里那台也是这个毛病。你们说拿来看看，现在还看什么？”


    他要退货。旁边几个正在问价的人围过来，有人盯着演示机，有人低头看他那张发票。围观的人连声追问，营业员再想开口也插不上话。


    同一天下午，林秀芸把新送到的返修单压在活账上。


    上个月三个地区送回来的单子还在左边，右边又多了一摞。新单子来自更远的省份，故障描述里的几个字几乎一样，批次号也对得上。


    她把两摞纸推到一起，数目已经过了两位数。


    周建成看完，没有再问是不是偶发。他让林秀芸把账带上，去找杭树声和祁工。


    同一旬里，一份没署厂名的材料也被送到了报社消费版。来人只说国产vcd挑盘、死机，商场已经有人退货。他把材料交到编辑室门口，连发不发都没问，转身便走了。


    第二天，报纸到了柜台。


    报道没点名，偏偏眼下最扎眼的国产机就在这里。来退货的人比前一天多，商场负责人放出话，再这么闹下去，柜台要撤。报纸还摊在柜面上，一张仿牌价目已经从旁边递了进来。


    价钱低了一大截。


    公司里那张桌子很快坐满了人。


    杭树声把返修单摊开，批次号和里程分布顺着排。祁工只说了一句工程上的判断。


    “近处看不出来。路远了，颠得多，光头固定容易松，同一批才会成片回来。”


    白凤听完，把自己的渠道条子拍在桌上。


    “所以我才说不能往外喊。”她点着条子上的押货数，“货压在我手里，消息一散，先来找我的不是买机人，是拿货的柜台。你们一句公开退换，我这些账找谁收？”


    林秀芸没同她争，只把两笔数放桌上：悄悄换，钱省大半；公开认，退货、换机和经销商赔付全得摊上台面。


    “毛病要认。”白凤看着周建成，“怎么认，得算还能不能活。”


    林秀芸又掏出一张成本纸，摊平，指尖从三行字划到总数那一格：“换修正批c，凭发票退款，经销商赔付——一百三十万。”


    她没停，又点着纸角的零售价：“两千九百八十，一台。按产线工人的工资算，顶得上六点六个月。”


    关永年看着那行数，没有伸手。审核栏里给他和周建成各留了一格，两处都还空着。


    林秀芸问，“只管二批b，还是连首批a一起管？”


    白凤猛地抬头。首批a并不在这次批次里。把它也收进去，钱还要往上走。


    周建成把成本纸转了半圈，推回桌子中间。


    “同一个牌子，不能这批认，那批躲。首批a也算进去，单列成本。”


    关永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白凤盯着周建成，半天没说话。


    省一大半的钱就在桌子左边。右边那条路要烧掉一百三十万元，还要把尚未出事的首批机器一并背起来。


    周建成拿过一张空白纸，一边写一边念出声：“停售。登报说明。百货大楼设点。包修包换。”


    写到登报说明，他把厂家的售后电话添了上去，把纸递给林秀芸。


    “今天送报社。”


    白凤仍没动。


    周建成看了她一眼。


    “这笔账今天不认，往后这个牌子就由别人说了算。”


    他说完便停了。


    白凤把先前拍在桌上的渠道条子收起来，折了一下，压到自己的账本里。她没有点头，也没有离席。


    当天下午，声明定稿送进报社。


    见报前一天，厂家售后的人给那家准备撤柜的商场打了电话。次日的敬告用户会登报，百货大楼开服务台，凭发票退换，包修包换。电话里只把这几件事说清，没有求商场留下。


    商场负责人听完，把桌上的撤柜通知拿起来看了一遍。


    “敢登报，那我再看看。”


    通知被他压回抽屉。


    厂测试区里，谭志军把运输和批次放到一张复盘纸上。他找到杭树声，又把祁工叫来。


    “这一层我没算到。”谭志军说，“退换期的制程，我来接。”


    三个人把工装和包装修正方向圈了出来。复盘纸留在测试台上，修正批c的制程从这天开始改。


    天快黑时，林秀芸又把活账摊在周建成面前。


    声明已经在报社流程里。百货大楼的服务台明天开张。退款缺口那一行，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本周还差十五万元。”


    周建成低头看着那个红圈，伸手把那页合上，压回活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