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台开张那天，百货大楼一楼比平时安静。
退换的人排在左边，发票一张张摊开。旧机器装进纸箱，修正批c从后面一台台送出来。
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先选了退款。办事员把账本转过来，他签下名字。二千九百八十元一张张点清，他装进从上衣里摸出的旧信封，捏住封口，让到一边。
后面的人看着那只信封，没人催，队伍只往前挪了一步。
一个老太太抱着旧机站到柜台前。办事员核过发票和机身号码，问她要换还是要退。
“换。”
她把旧机推过去，接过新机。机器通电后放出一小段声音，她没急着走，抱着那台新机看了两眼，把保修卡收进衣服里。
队伍继续往前挪。
周建成站在队尾看了一会儿，随后回了厂。
服务台要有货，先得从新售的发货里让出位置。
厂区装车点，六百台修正批c排在铁路急运单上。货先给省城和几个服务台，换机的货不能断。有限的新售发货继续，已经投产的两班也照常转，调度只是把可用的机器先挪到退换这边。
杭树声把运单交给装卸工。周建成站在装车点，看着最后一箱落稳，才让车走。
车开出厂门，厂里的新售供货少了一截。排期表上，新售那一栏也往后挪了一截。
财务室里，林秀芸把一百三十万元的退换账摊开。
退换期里，约四百七十台先保换新，约二百台走退款。她先在换新和退款两栏下各划一道，又圈住售后准备金十八万和已实现利润、货款六十二万。
“余下五十万，”她一笔笔算给关永年听，“下一轮扩张计划里放三十五万，股东合法追加借款十五万。四项加起来，一百三十万，刚好对平。”
林秀芸用笔点住总数。
“这一百三十万，是整段退换的账。眼下服务台第一周，手里还差十五万现钱。”
客户设备款和未交付订金单独划在不可动用栏里。数控和工业控制项目留着的底钱也没动。
关永年看完，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十五万，一百多台机器的钱。厂里一个工人攒半年多，也只够买一台。”他把笔横在审核栏上，“这笔钱一拿，下一轮设备就得往后排。”
“先把眼前的账兜住。”周建成说。
关永年看了他一眼，低头在审核栏签字。周建成接过笔，把另一道签字落下。
钱秀珍收起单据。
“这笔钱只管退换。”
单据合上，服务台的下一轮退款已经在等。
午前，一个中年人从服务台出来，手里已经换成了新机。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看排队的人，把新保修卡收进上衣口袋。
下午，他又回到了柜台，身后跟着两个亲戚，手里夹着两张新订单。
“我那台上午刚换。”他拍了拍自己怀里的盒子，“你们这儿当场给换，我才敢带他们来。”
柜台负责人接过订单，向营业员摆了摆手，照常营业。
林秀芸把这两张订单夹进活账。过了几天，阎世昌找上门来。
他把一份待签的买断合同放到桌上。返修批r，三百台，每台五百元，十五万元整批买断。厂家和阎的合同写明，货卖到外地后再退换，阎要给厂家补一部分成本。阎没说以后卖给谁，只催林秀芸看眼前这笔钱。
“你退回来也是压仓。我拿走，正好补你柜台上的缺口。”
林秀芸叫来了杭树声和祁工。
“先把货说清。”
两人已经做过逐台复检，合格的那批才有资格进入买断范围。复检结果落在记录单上，钱秀珍也把合同联放到了桌边。
四条处置路线摊开在林秀芸面前。报废和拆件，都救不了这周的缺口。原牌翻新那一行，她先用笔划掉。刚在报纸上认过账，再把退回来的机器翻新当正牌卖，只会把牌子重新砸回去。
剩下的买断换牌，压着杭树声和祁工的逐台复检记录。眼前的十五万元买断款能立刻补进来。
林秀芸把合同拉近，笔尖压住“异地售后自负”那一行。
“货一出去，后面的退换由他补厂里。这条路，风险就转出去了。”
处置桌前，阎对面只有她。关永年的椅子空着，周建成还在百货大楼处理退换后续。钱秀珍把合同财务联放到林秀芸手边，便退开半步。
林秀芸在厂家和阎的买断合同上签了字。
合同成立，钱还没有到账。
钱秀珍接过合同财务联，收进自己的文件夹。她没有把它装进已收款凭证里。
十月十七日出厂前，白凤南方渠道里的联系人打来电话。对方说，阎刚给一家贴牌小厂下了印包装订单，预定牌号陌生，台数档和这批三百台货对得上。
白凤把牌号记在便笺上，和自己账本里的押货数放在一起看了看，才折进夹层。
便笺折进夹层后，白凤没有拨公司的电话。阎的货还没出厂，她先按住了这条消息。
当天，十五万元银行汇票的进账回单送到厂门口。钱秀珍核过回单，阎的人在交接单上签字，门卫随即抬起栏杆。
林秀芸站在厂门内，看着装着三百台返修批r的车开出去。她把交接单折起，车已经收不回来了。
钱秀珍回到财务室，把已签的厂家和阎合同联、银行汇票进账回单、出厂交接单三份凭证成套钉在总账附页的暂挂栏里，没有并入普通结算。
她在附页边上写了一句。
合同、钱、货都对上了，去向还没对上。
写完，她合上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