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离那三百台机器出厂正好十四天。


    邻省县城的柜台前，一个买主抱着机器闹了起来。


    新换的牌号才露面没几天，机器又卡死了。营业员翻过机身，看了半天，连这个牌子该找谁都说不清，只能把机器推回去。


    “我们没卖几天，厂家电话也没有，这货不敢接。”


    买主堵着柜台不肯走，最后把机器抱到街边维修摊。


    摊主拆开外壳，在光头支架旁找到一枚原厂批次钢印。他叫买主拿来随机保修卡，又翻出报纸上那份敬告用户，三处批次号摆到一块。


    对上了。


    摊主用沾着油的手指点了点钢印。


    “这只能看出是同一批。”他又点向报纸上的厂家售后电话，“你照这个号码找厂里，让厂家自己来认。”


    买主拿着报纸回到柜台，借电话照着号码拨了出去。


    随后跟出的报道到了受损柜台。消费版上那句话很短。


    那家当众退换的，也是一路货。


    柜台负责人把报纸放下，第一个抱着换牌机来退货的买主已经站在面前。电话紧接着响起来，别处的柜台也在问这批货该往哪里退。


    第一台退货摆上柜面。


    钱秀珍等外地异常和十五万元待查款对上，才把总账附页摊给周建成。那三份凭证都在，去向栏仍旧空着。


    外地经销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白凤的电话随后也到了。


    “这批换牌货再往外炸，我压在账上的货也别想解套。”


    她先说自己的账，这才报出便笺上的预定牌号和外地出货方向。


    阎买走的返修批r，换了牌子，在外地卖了。


    周建成把账页、电话记录和牌号摆在一起，拿起外套。


    他没去找林秀芸，先沿另一条线摸外地受损柜台的底数。


    裴玉莲的区域柜台也被这批货殃及。


    买主抱着死机来闹，她看见出货外箱上那道见过的渠道印，便知道货从哪条路出来。她给阎的副总打电话，对面只回了一句。


    “货出门，概不退换。”


    裴玉莲握着话筒，等那边挂断，先让营业员把柜台前的人安顿下来。


    次日，公司售后电话转来一个外地维修点的电话。


    “你们在报纸上认过账。外地有人卖换牌机，也坏了，你们认不认？”


    林秀芸问货在哪里。


    对方只给了一个邻省县城的柜台名和一处批发市场，没有报未散数量。


    “有多少没散，你来了自己看。”


    林秀芸挂断电话，把当前退换账摊开。复检合格单和十五万元买断回款并排放着，她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批返修批r。


    那份处置合同是她签的。


    周建成正在另一条外地摸底线上。林秀芸没有等他回来，带人去了邻省批发市场。


    持货的批发商不肯交机器。


    “钱我付给阎了，你拿一张厂里的纸就想把货收走？”


    “我没权在这儿强收，也不能当场给钱。”林秀芸把登记单放到他面前，“机器先封起来，别再往外卖。你把有多少台、卖给过谁写清，公司把回购钱批下来，厂家按折价结给你。现在还往外散，后面的损失没人替你兜。”


    对方不信，问她拿什么保证。


    林秀芸只把盖章的条件登记单递过去。愿意登记的，把机器封在库里等公司核账。谁不登记，厂家后面也没法按这张单结钱。


    有人把库门打开，有人只肯交一部分名单，也有人仍旧硬扛。林秀芸一家家谈，一台台点，未散机器最后落出一百二十台。


    多数停卖封存，少数只做了部分登记。


    名单收好后，她去了受损柜台。


    买主站在柜面前，坏机器还抱在怀里。


    林秀芸没有解释复检和合同。


    “这批机器的处置决定，是我签的。”


    买主看了她一会儿，把机器递了过来。


    当天晚上，林秀芸把名单和登记单放上饭桌。


    “机器已经停卖封存，结算等公司复核。这笔账是我签的，我不摘。”


    “往后返修批怎么处置，我不再一个人签字。”


    周建成看着那一百二十台的名单，把登记单拉过来。


    “这账要背，两个人一起背。字还是你签，钱的事，我跟你一起扛。”


    林秀芸把登记单推到饭桌中间：“那就这么定。”


    周建成在名单边写下外地受损柜台的赔付和原先换新范围。


    “明天到公司，照这个往上升。”


    次日，公司桌上先摆了一百二十台名单。


    关永年看完，拍着桌子问：“这一笔翻倍的钱从哪来？”


    钱秀珍把新增的一百二十万一项项报出来：“外地已售追加赔付七十万。首批a主动换新，门槛放宽三十万。未散一百二十台折价回购约十万。外地运费加柜台补偿约十万。”


    “来源只有两项。”她接着说，“已实现的vcd利润留存一百一十万，阎按已售部分该担的售后分摊十万。”


    原先十八万元售后准备金已经用在一百三十万元退换账里，不能再吃一次。客户设备款和未交付订金仍旧不能动。


    关永年点着总数那一行。


    “这一百二十万先拿走，后面的利润还分什么？”


    钱秀珍没有同他争，先把两笔数写在同一行。


    “先前一百三十万，这次一百二十万，一共二百五十万。”


    她在总数下划了一道。


    “按柜台的价，够八百多台机器。每一台，都是厂里一个工人半年多的工资。这笔账不先扣，后面的利润没资格分。”


    关永年最终批准未散机器折价回购、外地追加赔付和这一百二十万元预算，在表上签了字，周建成在另一栏落笔。单人处置权交回公司。往后返修批转售，质量、财务、售后三方都要复核，新规写成纸，贴进操作栏。


    周建成随后去找阎世昌结账。


    阎世昌没躲。


    “我也是做生意。厂家和我的合同写了异地售后自负，已售的那部分，该我担的我担。”


    他把十万元净额结算回单推过来。


    “没散的机器已经卖给下面持货的人，不再经我结算。多一分也没有。”


    周建成收下回单。阎世昌没有道歉，他也没有逼对方说软话。


    几天后，外地报道传回省城。百货大楼先把卖货柜台暂停，只留退换台照常开。


    次日晚，商场负责人送来口信。明天要重新开柜，先得看周建成拿得出什么保证。


    换货供给够不够。


    售后承诺怎么写。


    周建成没有回答，把口信放在摊开的报纸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