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百货大楼的卷帘还没有拉起来。


    柜台经理先核了两样东西。一张修正批c的当日备货单，写着一百二十台现货，可以随时换。另一张盖章的售后承诺书，七天包退，十五天包换，一年免费保修。


    他把两张纸看完，叫人撤下暂停营业的牌子。


    卷帘升起来，卖货柜台重新开门。退换台一直没有停，左边排着抱机器来退换的人，右边很快排起买新机的人。两支队伍隔着一条走道，谁都能看见谁。


    买货队里一个攥着钱的人朝左边努了努嘴。


    “坏了真给换？”


    一个换过机的街坊领着亲戚往前挪了一步。


    “上回我那台，当场就换了新的。”


    退货队里一个抱着旧机的人听见，低头把夹在保修卡里的发票理直，又朝右边柜台看了一眼。


    周建成站在楼梯口，看完才走。


    十一月中，裴玉莲带着补货单到了公司。


    三百台，货值五十四万元，首批一百台。她把单子压在周建成面前，先把自己失去的东西说清。


    “阎那边的返点和授信，我都不要了。可我换过来，不能一点退路都没有。”


    她要区域独家，也要账期。


    周建成没有白给。


    “六个月，条件独家，只落在你现有的区域。货源优先也给你。首批三成订金，余款交货后三十天，后面能不能放宽，看这一单怎么走。”


    裴玉莲问售后怎么算。


    “从首批验收开始。首批不达标，你可以退约。”


    裴玉莲又问周方有没有新返点。


    “一分不添。”


    “单据不能压着我。”裴玉莲拿过笔，在协议上添了一行，“首批单据，五天内核清。五天不清，我不接下一批。”


    周建成看完，没有改回去。


    双方签字，各执一份。


    十一月下旬，钱秀珍把总账翻到那一页。


    全年新机付费出厂二万八千台，按一台一千八百元计算，流水五千零四十万元。返修批r的十五万元另占一栏。加上换出去的机器，全年落到市场上的实物约二万八千五百台。


    退换与追加赔付两本账扣完，税后可分配的vcd利润留存一千一百万元。


    林秀芸先翻的是相邻两三省的柜台页。复购补货单压在里面，售后点名单也还在。她又往后翻了一页，没有更多柜台。


    钱秀珍把第一笔分路摆出来。


    周名下的税后分红六十万元，经关永年和钱秀珍签字，转成家庭定期存单，交给林秀芸保管。


    林秀芸接过存单。六十万元，够柜台上卖出两百来台机器。厂里一个工人攒半年多，才买得起一台。


    留给数控和工业控制项目的三十万元，从扣完新增一百二十万元后的合法利润里拨出，不碰售后准备金。


    下一轮一百五十万元资本与赊销扩张计划，先前已经拿出三十五万元补退换。周建成拿笔划掉剩余的一百一十五万元。


    车间的两班排产表仍照旧排进十二月。


    五十万元招标保证金已在十一月上旬从公司可动用账划出，押在招标资格上，没有挤进前面那六十万元和三十万元。客户设备款和未交付订金仍旧分栏，一分没动。


    林秀芸把存单收进自己的文件夹，手指在划掉的一百一十五万元旁停了一下。钱秀珍把数控和工业控制项目的三十万元拨付单放到她面前，随后合上总账。


    十一月下旬，全国黄金时段广告招标会开场。


    喊价声一轮比一轮短。周建成凭企业资质坐在场内，号牌背面写着两行数，五千零四十万元，一千一百万元。


    周建成在心里过了一遍。照今年的总账，流水得做满四年多，留存得一分不动攒近十九年，才够到二点零八亿元。


    价格越过前面几轮，他举起号牌。


    二点零八亿元。


    会场里第一次有人回头看这个做影碟机的厂家。


    卫冕的那家再次举牌，价格越过周建成给自己划下的天花板。


    周建成把号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两行数，笑了一下，将它放回桌面。


    次日，周建成在办公室展开报纸。自家二点零八亿元的报价落在第二名。同行的电话随后打来，只传了一句话。


    “你们那个价，行里都记住了。”


    未中标通知也到了。五十万元保证金在五个工作日内退回原账，约三万元差旅和材料参会成本单列。


    十二月，各线预算解冻。


    老边第一个拿着明年的模具预算单进门，把单子放在周建成桌上，等他一句话。


    周建成看了看旁边还没拆的几份账，把预算单压住。


    “先放这儿。”


    他没有批。


    到了月底，一张同行降价通知又送进办公室。老边的预算单后面，已经叠起各线明年的预算。那张招标见报的剪报还压在桌角。


    周建成把同行降价通知、预算单一摞和招标剪报拢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