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周建成在桌前坐下，处置那摞压了几天的东西。
桌角放着招标的剪报，各线明年的预算单叠成一摞，同行降价通知搁在上头。这些东西送来好几天，谁也没动。
拿了黄金档的那家牌子，三千元档约降两成，是清库存的降法。
旁边是一张同日到的价目，阎世昌的，两千元以下的档，横扫县乡，比他主牌低出三成还多。
周建成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家价目，和那两张纸放在一起。两边都在往下走，自家那行还是两千九百八十。
办公室里看不出谁真肯掏钱。他起身去柜台。
县城一处柜台，白凤领他到熟识的柜台主那儿。渠道上的柜台，她自己也要看。
柜台上，两千九百八十的价签还贴着，边角已经卷了。
一个顾客问完价，捏着钱的手又收了回去。旁边看的人不少，掏钱的没有。
“再等等，还能降。”
顾客走了，没回头。
柜台主盯着那把捏皱的钱，声音压低。“机器还压在库里。再降，亏的是我。”
周建成看见他把一张新进货单塞到柜台底下，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没签字。
“你降多少，得给我们补多少。不补，就先不进。”
上一波退换立起来的信用，能托着人不走，托不住价签。周建成把那张没签的纸留在柜台上，带着问题回了账桌。
账桌前，钱秀珍翻开总账那一页，头一回把四路名目写了下来。
六十万存单收在林秀芸的文件夹里，账页上留名家庭保障金。数控和工业控制项目的三十万，落名慢技术预算。划掉扩张计划剩的一百一十五万，归进运营金。
客户设备款和未交付订金不在这四路里，照旧单分一栏，一分没动。最后一行单单列着弹药。
名目底下，她又写了不赊、不铺底两条。写到最后一行，她把笔停了停，才落字，弹药只记去向，不记用途。
关永年凑过来。这一页上，前三栏看得见数，最后一栏只有去向，没有用途。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挪开了。
钱秀珍合上总账，放到桌角。谁也没提一个扩字。
钱从一千一百万的大池子，变成四栏各走各路的钱。
当晚，周建成桌上摆着一份写了一半的跟价函，价格栏空着。
他把函挪开，把阎世昌那张价目和自家成本账页摆到同一页上。
跟到两千以下的档，单台毛利一栏当场烧穿。可动的运营金经不起这么烧。
他的手指停在成本栏，跟价的笔没有落。
次日，账桌前，白凤和钱秀珍都在。钱秀珍把售后点的名单翻出来，推到桌子当中。名单上刚添过一版新点。
周建成把自家价签放在守价单上。“主牌两千九百八十，这张不降。”
白凤看着那张价签。“柜台会丢。红利期就这几个月，慢一天，位置就是别人的。柜台主眼下只怕货压在手里，明天又掉一截。”
“县乡低价段，放出去。”周建成说，“跟下去，只是陪他烧钱。”
他的手指在售后点名单上点了一下。“补差我不兜。七天包退，十五天包换，一年保修。机器坏了有人接，主牌的价守住。”
白凤没接这句，也没改口。
定调当天就见了回音。傍晚，邻省一个县传来一张柜台主的字条。低价段撤了牌，换了别家的机器，进货停了。字条折着，字不多，问厂家那段还要不要。
周建成把字条展开，放在两千九百八十的价签旁边。
价守住了。头一个县，丢了。
裴玉莲陪着上门的渠道方进来。招标见报之后，邻省的渠道专程找上门，开口就要扩产。
渠道方把vcd整机扩产单推到周建成面前。金额栏写着三百到五百万元，比先前划掉的一百一十五万翻了两三倍，全部现金，扩产锁市场。渠道方的签名旁边，也有裴玉莲的名字。
“头一个县都转过去了，得拿产能把柜台抢回来。”
白凤声量最大，账摆得明白，“柜台正在换手。货不上架，那个位置就是别人的。趁这个窗口最快铺货，不扩，就被人挤死。”
周建成把整张单从头看到尾，收进旁边那摞里。老边那张模具单，还在那摞底下。
“进总盘，一起算。”
白凤把异议留在桌上，没收回。
杭树声走到桌边，把通信守线单放在那摞最上面。明年程控扩容配套的预算，四十到六十万元，已经排上了。
“通信的客户从不压款。国家要建的东西，一直建。”他顿了一下，顺口带出一句，“南方那些配套厂，月结拖到两个月了。”
周建成没挪那张守线单，它就搁在扩产单上头。
苗长顺进来，递上排产表。十二月的两班照旧，表上的名字一个没少。
“七十二个人，”他说，“四百五、五百五，照发。年关到了，人人有班上，有工资拿。柜台前没人了，车间里的工资还在发。”
一台两千九百八十的机器，顶车间里一个人半年多的工资。
他没有问外头的价降到多少，把排产表收回去，接着排产。
谭志军在装货口核对一台试机，有人凑过来拦住他，递了一句话，话递得准。
“你的产品线，值得一个自己的牌子。”
谭志军没接话。他看了对方两眼，转身回了车间。
三十日傍晚，公司门口。
一个柜台主堵在门口，手冻得发红，握着一封函。跌价补差的函。
“你不补，我们就压着不动。”
周建成伸手接函。同一刻，旁边有人赶上来，把另一封信塞进他手里。谭志军那边，有人递话的事，坐实了。送信人递完信，不等回话，转身走了。
周建成两手各握着一封信。柜台主还堵在面前，送信人已经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