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门那封补差函和那封坐实的信,还搁在桌上。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周建成两封都没回,先去看柜台。
邻省一处县城,裴玉莲领他进百货大楼。阳历年底,清仓的红纸贴得到处都是。家电柜台这一块,人最稀。她一路翻着手里那页纸,渠道走访清单,上面已经有几个县被笔勾过。
柜台上一度贴着两张价签。一张是两千九百八十,边角卷了。另一张是新贴的,低价牌,两千元以下。
一个顾客捏着低价机的新价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柜台的,“过了年,是不是还得降一截?”
柜台主没答这话。顾客把价签插回卡子,走了。
柜台前站的人不少,问的多,掏钱的没有。
柜台主没留那个顾客。人一走,他伸手把那张两千九百八十的价签从卡子里撤下来,一台低价机摆上原位。动作很熟练。他不看周建成,只摆机器。“不换牌子,机器就烂在手里。”
“一个月的柜台费、电费,就摆在这儿。”他把撤下来的价签丢进抽屉,“机器压着不动,这钱就是白扔。”
新价签塞进卡子,他还用手按了按。低价机的包装箱堆在柜台角上,牌子朝外,七八台。他卖的两千九百八十,一台都没摆。
周建成站在柜台前。丢出去的柜台,要不回来。
裴玉莲展开清单,用笔把这一县勾掉。纸面上,本省三四个县、邻省一两个县,全记着撤牌、停进货,一道一道的。
“我签的独家区域,”她收好清单,当面说,“也被你的放段放出去了。我这趟不是白跑。往后全国找上门来的渠道,归我先筛、先谈,一年为期;失守的地方补货,我排在头里。这两样,我要。”
她等着。周建成的目光还落在柜台原位上,那台低价机摆得端端正正。
“这事,回账桌上给话。”
回到公司,电话响,省代打来的。
“你那边价高,柜台压不动。”对方口气很直,“我月走量两千到四千台的档。低价牌的合同,我在谈了。”
两千九百八十,不能在电话里改。
“你考虑考虑,给我个话。”省代那边留了一句,“我这头,有人等着。”
周建成听完,挂了。
口风落了。
老边从账桌那摞底下取出模具单,带进车间。钟老头把排期表摊开,单子并到一旁。单上是北线设备转口配套的模具工装,五十到八十万元的档。
老边说,“这单进总盘。谁排前面,总盘定。”
钟老头用指尖在排期表的两行之间点了点。“前一套还没下床子,后一套就排上了。人就这么多,床子就这么几台。”
“模具工装是接龙。vcd线在等,通信线在等,备件线也在等。先上哪套,另一套就排到年后。”
周建成带着模具单和排期表找到聂工。聂工手边搁着工程机械线的备件产能单,三十到五十万元的档。他顺着排期表上的两行看下去。
“共用模具先占床子,挤掉的就是我这批备件。备件单月月有,稳得很。这批误了期,明年的单子就是别家的。最稳的钱,凭什么给烧钱的让路?”
周建成把模具单和备件单一块收进总盘。
装货口,一台试机刚打包好。有人拦住谭志军,摊开一张纸。上月那句“你的产品线,值得一个自己的牌子”,这回落在纸上了。
“牌子给你,产品线你说了算,定价自主。”递话人说,“保底一千二到一千五,一个月。分成,比你现在的档更高。”
谭志军看着正面那三项,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试机的单子。保底那个数,比他现在拿的差不多翻了一倍。
“那边等你的话。”递话人不催,“去看看,不满意就算了。”
谭志军把纸折起来,收进自己的成本本子,背面的地址一起收了进去。正面这三行字分量多重,他掂得出来。
本子塞回试机单底下。递话人走了。
账桌上电话响。邱明山报的,“南方光头、机芯的货源,口风收紧了。”
白凤恰好在场,接了一句。“我的元器件通道也在承压。要保,是有价的,我不白挡刀。”
她的话没说完,桌上电话又响。沙明远只说了一句,“通信那边有个大项目,得空过来看。”说完挂了。
当晚,周建成把扩产单从那摞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所有的信号都在说扩。他拿了笔,停在审批栏上方。
钱秀珍翻开总账。总账边角都毛了。先对页码,再在单子的数字上画圈,然后把总账推过来,一指客户款那一栏,又一指弹药那一栏。
一个字没说。
周建成看着那两栏。客户款动不得;弹药那一栏,只记去向,不记用途,烧完就没了。他把笔放回笔筒。
审批栏空着。单子继续留在总盘里,等摊牌。
次日,裴玉莲把她的走访清单和各地停进货的回执,交到账桌上。
钱秀珍汇成一页账。有几个县,走访清单上记了一回,省代窗口的回执又记了一回,她把重的那笔划掉。同一台货,只入一段账。
这么一拢,县乡段失守一千五百台,省代窗口实际失守两千五百台,合计四千台。乘上每台一千八百元,七百二十万,写满了一页。
一万四千台的盘子,丢出去快三成。
周建成把本方的单台毛利页放在旁边。车间里七十二个人的工资,一年加到一起,也到不了这页账的一成。
这页账记上了,就不会抹掉。
这趟裴玉莲还去了相熟的老经销商那里,带回一句话。“阎世昌低价段那边,垫资发货,赊账追款。经销商嘴上说,货先拉走,款下个月再说。月结已经拖了。”
口风从老渠道递来,就这么多。他撑不撑得住,没人替他下结论。阎世昌的低价牌还在铺,柜台还在一家一家地换。
一边是四千台的账页,一边是催款的口风,摆到同一张桌上。周建成把这页账收进总盘,搁在扩产单底下。
送函人下午来的。抬头是解约函,落款是那家省代。周建成签收了,送函人转身就走。
周建成把解约函折好,落款朝上,放在失守账页旁边。
谭志军恰好来交成本页。本子挪动,露出那张纸的一角,四个字,独立品牌。
周建成的目光落在那一角上。谭志军没答,只把纸塞回本子,把成本页放到桌上。
谭志军夹着本子出了门。省代的解约函留在失守账旁,独立品牌那张纸被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