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一月六日。摊牌桌摆开。


    四千台的失守账，省代的解约函，还有那张审批栏空着的扩产单，都堆在这张桌上。


    裴玉莲先开口。她把走访清单放在扩产单旁，几个勾掉的县名露在纸角。“省代的位子换了，四千台的账也在这儿。最低保供这条线以下，我接不住。”


    谭志军翻开成本本子。“柜台要保，品质线不能拿去填。降本项另列，品质线不往下挪。”


    钟老头把排期表转过来。“你们一个要货，一个要降本，交货的日子还没落。前一套没下床子，后一套怎么上。日子不落，哪条线先挤，四条线都得趴。”


    三个人都没收纸。周建成伸手把总账一页拉了过来。扩产单三百到五百万元的档，模具排期五十到八十万的档，都落在运营金这一栏。谭志军那页不用另投钱。钱秀珍把账页放平，不开口。


    “客户设备款不可动。不赊，不铺底。”周建成的指头点在运营金上，“能往这两张里走的，只有这一栏。”


    裴玉莲把手放在扩产单上。“钱不加，柜台就分批保。该放的县放掉，核心柜台留给我。”


    谭志军按住成本页。“县乡可以放，保下来的柜台不能拿次货去填。降本项另列，我能接，品质线不降。”


    钟老头把排期表推回桌子中央。“你们保哪一批、降哪一项，都先把交货日落下来。日子不明白，我排哪套？”


    关永年敲了敲账页。那份量他核过，他的账也有道理。“那边柜台一天一个样，你守着价签不动。低价段的量就摆在柜台上，你不拿，别人拿。这是有钱不赚。”


    账上另有一栏，只记去向，不记用途。关永年的目光扫过去，没停。那一栏他看不懂，也没打算装懂。看得见的量他看见了，看不见的那笔，没人讲给他。


    “我保留意见。”他收回手，那份盘没撤。


    周建成把那页失守账拉到手边。这页纸在扩产单底下搁了好几天。


    “放掉低价段，是被迫的。”他说，“疼。四千台，七百二十万，账记上了，不会抹掉。”


    放段是他自己定的。账在桌上，他认。


    他把账页放下。“但你打你的低价，我上我的全国桌。”


    只这一句，说完就停。裴玉莲垂眼想了想。谭志军转了一下笔。钟老头不说话。


    周建成先把扩产单转给裴玉莲，在全额栏旁添了一行，春节前保已签的核心柜台，回款后再开下一段。


    裴玉莲在自己端上桌的全额栏上亲手划了一道斜线，再把保供页推回来。“全额栏我自己划。柜台得保。”


    谭志军把成本页按在桌上。周建成在品质线旁写下“品质线不动”，把“降本项另列”接在后面，另列仍指向那页不用另投钱的技术方案。


    谭志军捏着笔，笔尖在砍品质那一栏上方停了停，最终没落下。


    “降本项另列，我收。这一栏，我留着。”他合上成本本子，按住那页纸。


    周建成在排期表上圈出能同时解两条线的那套，转给钟老头。钟老头收走排期，折好夹进怀里。“先上哪套，排到几月，白纸黑字。第二套误了，别来找我。”


    钱秀珍这才把五份预算封页并到四路账旁。她点了一遍。“五张。最低四百四十五万，最高七百三十万。”


    报完数，慢技术那份封页仍合着。


    钱秀珍按住裴玉莲要拿的执行页。“首批三成订金已经收了，余款交货后三十天回来。你这段一慢，下一段就得等。”


    裴玉莲看着那页。“慢就慢，柜台得保住。”


    钱秀珍把新签那档的页抽出来。“新签的单，只认三成订金锁单。哪批货要出门，哪批余款先结清。钱到才放货。未交付的订金，谁也别动。”


    客户款和弹药栏一分未动。钱秀珍对过到账回单，把已经结清货款的那一段圈出来，推到周建成手边。


    周建成在执行页上落笔。“上一段交货，该段货款按各自合同收清，才开下一段。”


    这一笔落下，三百到五百万元一次扩满的旧方案正式作废。裴玉莲收走执行页，夹进随身的夹子里。


    散会前，谭志军从成本本子底下抽出那张纸。上个月底收的，一直没答。他不提纸上的牌子，手指在正面那几行字上按了按，把它放在成本线那一行旁边。


    “降本可以，砍品质线不签。这里若连成本线都不肯写进规矩，我去不去看那条线，又有什么分别？”


    周建成拿笔，在账规的未决栏里圈了成本线进纪律这一条。


    “先看，再说话。”他只给了这一句。


    谭志军把那张纸收回成本本子。背面是看厂的地址。他带着本子走了，到门口也没回头。


    晚上，家里。


    林秀芸把一张付款回单放到家庭存单旁边。外地赔付的最后一笔，是她经手的售后账。


    回单对存根，一分不差。那一百二十万的升级账，到这儿，最后一笔实际付款落平了。


    周建成接过回单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她把存单跟年关的用度对了一遍。腊月到了，年三十、正月，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对完一遍，存单收回抽屉。


    “账平了，安心过年。”她说。


    车间试验台。梁厂那个年轻技术员守在台子边，手上还有油。钟老头站在旁边，看看台架，又看看年轻技术员。


    台架那头有一点轻轻的动静。


    “动了。”年轻技术员说，“报纸上天天说国产数控，咱这台架也动起来了。”


    周建成等了一会儿。年轻技术员只把手上的油擦在抹布上。预算栏还空着，钟老头的目光又落回台架。


    夜里，公司账桌，灯亮着。从车间回来，他直接坐到这里。桌上还摞着拢齐的那五份封页，带斜线的原方案垫在底下。


    周建成摊开账规那张纸。在最后一行，他写下七个字。


    预算分配，挂纪律。


    笔放下。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纸往桌子正中推了推。


    桌上的电话响了。声音从外地来。听筒里只留了一句。


    “春节前，还有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