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经理，二十号，能不能到？”


    食堂里的广告音乐还没停，销售科的电话已经接进来了。


    这是一九九八年一月上旬，元旦后的第一轮标王广告。门外有人拍桌子叫好，电话那头的人却没提广告拍得怎么样。


    “去年是我把你们的机子挪到墙边的。”省城百货商场的柜台主说，“今天我们这一层都看见了。你给我一百台，我把主柜台腾回来。”


    苏婉把没吃完的饭盒推到窗台上。“一百台都得二十号到？”


    “再晚就赶不上节前。柜台我只能替你留三天。”


    “货期排出来，我今天回你。”


    “我问的是能不能到。”


    “现在答不了。”


    对方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广告上得比货快，还是把话留了下来。


    苏婉刚放下听筒，裴玉莲那边又喊她。


    “沈阳问首批动不动。”


    “那批钱已经到了，照原日子。”


    “他还想加。”


    话没传完，长途台又接进山东。那人连寒暄都省了，说北京报过的追加量还要，钱今天就汇，只求排在沈阳前头。


    裴玉莲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


    “沈阳那批先付了。你的追加在后头。”


    “我也现在付。”


    “现在付也是后头。”


    “标王第一批货摆在山东不好？我柜台比沈阳大。”


    “柜台再大，也不能把别人的车往后推。”


    周建成从食堂过来，手里还端着搪瓷茶缸。值班员捂住话筒，小声说山东愿意多汇一些，只要今天把位置定下。


    “钱别收。”周建成说。


    裴玉莲松开手。“听见了？”


    山东那边顿了一下。“阎世昌的货，春节前随时能提。你们刚拿标王，就把现钱往外推？”


    “你赶春节这批，可以先拿他的。”


    “那你们什么时候有货，再来找我。”


    电话断得很重。


    苏婉朝裴玉莲看了一眼。裴玉莲没解释，只把山东那笔留在新增页上，没写付款日期。


    门外的电视已经切到天气预报，还有工人在哼刚才广告里的曲子。苗长顺从人缝里挤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拆开的周转箱。


    他把箱子往电话桌上一放，压住了苏婉刚拉过来的空纸。


    “先别再收春节的货了。”


    “缺什么？”周建成问。


    苗长顺从箱里抽出一块成套解码板。“壳子、电源、机芯都有。少这个，机子出不了线。”


    “库里还能装多少天？”


    “照现在三班倒，六天。”


    电话又响。值班员伸手去接，被苗长顺看了一眼。


    “第七天还排不排夜班，你们先给个话。食堂那几个正高兴呢，还问下星期能不能多上两晚。”


    周建成把桌上的新增页推开，只留下已经收款的旧单。


    “旧单照原顺序走。”


    裴玉莲拿指尖点住沈阳那页。“它在前头。”


    “就在前头。谁今天再汇钱，也不插。”


    “六天外已经收过钱的呢？”苏婉问。


    “逐家回。愿意等的留，不愿意等的退。”


    苗长顺把板卡塞回箱里。“那我先把这六天的班排下去。第七天等你明天的话。”


    刚才还在门口看热闹的两个工人跟着他回了车间。


    苏婉接起响了半天的电话。对面听说没有日期，先问是不是广告款把货款吃了，又问阎世昌为什么敢说春节前有现货。


    “他有他的货，我们有我们的单。”苏婉说，“你这笔我不能收。”


    “那主柜台我先给他。”


    苏婉握着听筒，声音没变。“你得先保住自己的柜台。”


    她挂断后，叫值班员把六天内能装车的旧单全找出来。能回日期的当晚回，不能回的，她自己打。


    到晚上九点，屋里还剩两部电话在响。裴玉莲总算接通华南供应商，听筒里有人拖木箱，旁边还在催着关门。


    “你们那条线到底什么时候开？”她问。


    “不开了。我明天也不来了。”


    “昨天说的最后一批板卡呢？”


    “车已经进院了。”


    裴玉莲站了起来。“谁的车？”


    “北边做低价机的。钱付清了，今晚装完就走。”


    “库里退回来的、没验完的，还有没有？”


    “你别赶了。能装机的一箱没剩。”


    对面有人叫那人去搬东西。听筒磕了一下，只剩断线声。


    苏婉还在另一部电话上向人解释退款。裴玉莲等她说完，才把听筒放回去。


    “最后一批今晚走。”


    周建成问，“车从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