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货区传来铁门合上的响声。周建成转过头，最后几箱成套板已经进了车厢，两个装卸工正往后门上穿锁杆。


    他走到货车边。


    押车的人认出了他。“周总来晚了。”


    “库里一箱都没有了？”


    “能上线的都在车上。”


    “退回来的板呢？”


    对方朝库房扬了扬下巴。“厂里的人刚查过。没有。”


    周建成又问了交货和付款。话都对得上，货已经属于车上的买家。


    押车的人等着他再开口。周建成让开了车前的路。


    “走吧。”


    司机踩下油门。货车从他面前慢慢开出去，车轮碾过门口积着的脏水。白凤往旁边退了一步，鞋面还是溅上了一片泥。


    钱秀珍看着车尾拐出厂门。“这批追不回来了。”


    “追下一件。”周建成说。


    他们回到车间。贴号的人还守在门口，身后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核几台设备的装车顺序。


    男人把本子合上。“罗正峰。”


    “周建成。”


    “知道。”罗正峰指了指最前面的几台机器，“定金付过，车也订了。明早拆。你们要看，别碰坏。”


    周建成问，“整条线都要？”


    “好卖的要。后头那些调试台、架子、夹具，谁愿意拉谁拉。占车。”


    “我若要完整留下呢？”


    罗正峰重新打开本子。“那就先算我已经付的钱，再算车改期、下家退单，还有这些好机器拆开卖能挣多少。你别拿标王跟我谈。我做的是这一趟买卖。”


    “先让他看线。”


    罗正峰看了一眼杭树声。“看到今晚。明早我的人进场。”


    杭树声没去摸门口那几台最显眼的设备。他沿地上的电线槽往里走，先停在来料台，又看焊接工位，再一路走到调试间外。


    罗正峰的人跟在后面，见他连一排旧架子也翻，笑了一声。


    “那些送你都嫌沉。”


    杭树声没理。他从架子下抽出一只夹具，擦掉边角的灰，叫厂里留守的人接上电。指示灯只亮了一半。


    “谁修过这个？”他问。


    调试间里有人站起来。“我。”


    那人三十多岁，工作服洗得发白。他过来按住一处接头，重新推紧，另一半灯跟着亮了。


    杭树声问他叫什么。


    “方启明。”


    杭树声把夹具放回去，继续往后走。他在贴装、调试、老化和板级检测几处各停了一次，把缺一项便接不起来的设备和工装逐个指给周建成。


    罗正峰贴的提货号，压住了其中好几处。


    周建成问，“七月买回去的那些顶不顶得上？”


    “能补贴装和检测。”杭树声说，“这里少的是中间几段，还有这批夹具和原来的参数。只把好机器拉回去，线还是断的。”


    罗正峰在旁边听着。“所以我才拆着卖。完整留，买家少。”


    “少，不等于没有。”周建成说。


    “有也得把我的损失补齐。”


    杭树声又回到那只夹具前。方启明没有走，调试间里还坐着八个人。有人在收工具，有人在把几本记录簿捆到一起。


    “你们都在这条线上？”杭树声问。


    “来料、焊接、调试、老化、检测，都有人。”方启明说，“厂停了以后，机器有人买，人没人要。”


    “罗老板没跟你们谈？”


    “他要机器，不要岗位。”


    方启明看了周建成一眼。“你们要是也只拉机器，我们今天就散。要人，先把话说清。”


    “你说。”


    “去北方以后干什么，工资从哪天算。”方启明顿了一下，“还有一台没做完的样机，我们想留几个人接着试。”


    “先看东西。”


    方启明回身掀开调试台上的防尘布。下面是一台没有装好外壳的影碟样机，测试线还拖在旁边。


    “下一代影碟机？”周建成问。


    “只是样机。”方启明把一张碟放进去，“会挑碟，连着跑也不稳。现在卖不了。”


    屏幕亮了一会儿，画面在中途停住。方启明没有伸手遮，等机器自己把碟退出来。


    杭树声问，“知道坏在哪一段吗？”


    “知道大概。板子和机芯接起来以后，有一段跑不稳。我们停线前还没收干净。”


    钱秀珍用厂里的值班电话拨回北方。谭志军听完，只问方启明两句，哪里先出问题，换过什么以后仍会再犯。


    方启明答完，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人可以再验。”谭志军说，“这台机器不能放。”


    “明白。”方启明说。


    他把样机电源关掉，没有替自己多争一句。


    周建成看向调试间里的九个人。“愿意去北方的，今晚留下谈。岗位按原工序接，量产放不放，还是杭树声说了算。工资和样机的事，谈清以后再走。”


    方启明没有马上答应。他回头看了看另外八个人。有人先问北方住哪里，有人问家属怎么办，也有人低着头没出声。


    “我们自己商量。”他说。


    “应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厂门外已经看不见阎家的库存车。罗正峰叫人把提货号重新按紧，免得夜里受潮掉下来。


    “明早拆。”他说，“周老板，过了今晚，我不等。”


    车间里，杭树声圈出的设备还连在一起。调试间里，九个人围着那台已经关机的失败样机。


    周建成手里一块能救旧单的现货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