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罗正峰订的拆机车已经停到厂门外。
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车灯灭着。罗正峰叫人把扳手和撬杠搬到第一台机器旁，又朝门外看了一眼。
“车到了。你们还没定，我就照原单拆。”
方启明等九个人没有回调试间。他们站在线尾，行李还没收。杭树声蹲在一只专用夹具旁，又核了一遍接口。
钱秀珍走到周建成身边。
“这笔转出去，下一笔从哪里回来？”
周建成看着停摆的线。“靠它开起来以后出的货。”
“眼前六天救不救得了？”
“救不了。”
杭树声从夹具旁站起来。“圈里的东西少一件，按原工序都开不了。买回去还得找地方装，接电、调线、重新验。”
钱秀珍等着周建成往下说。
“工资、材料、税和慢技术都不动，也不收没交期的新订金。”周建成说，“能动的是下一季广告款的余量。线开不起来，算我押错，责任不往财务和技术身上推。”
钱秀珍点了一下头。“那我按这个边界办。”
周建成把罗正峰叫到线边。
“圈外的机器，你照原来的买卖走。圈内的设备、工装和夹具，全部留下。你已经付的钱，我补。车改期、下家退单和好机器少卖的差价，照实际算。”
罗正峰问，“还价吗？”
“你把损失列清。多出来的我不认，少赚的我补。”
“只这一回？”
“只这一回。”
罗正峰蹲到一台设备前，手指拨了拨贴在机身上的提货号。他又去门口同司机说了几句，回来时，把第一张号撕了下来。
胶还黏在机器上，纸在他手里卷成一团。
“这台留下。”
第二张、第三张也跟着被撕掉。圈外几台机器的号仍在。
杭树声沿着昨天走过的工序再看了一遍，直到圈内不再有罗的提货号，才回到周建成身边。
“这一条完整。”
钱秀珍去厂办公室办转款，走到门口又停下。
“工资、材料、税和慢技术，谁也别来碰。”
调试间里，方启明等九个人还没走。
有人已经把行李捆好，有人坐在工作台边，等方启明先开口。
方启明问，“北方的岗位怎么定？”
“先按你们原来的工序接线。”周建成说，“愿意换班的留下。量产能不能过，杭树声签。”
“工资呢？”
“到北方报到那天起算。”
“样机？”
“可以带走，留人继续验。现在不能卖，也不答应什么时候上市。”
后面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问家属能不能跟去。
周建成没有替所有人安排。“先报到。住宿和后面的事，到北方再逐个解决。谁不愿去，今天可以走。”
九个人低声商量了一阵。有人出了门，又过了一会儿回来。方启明最后把那几本记录簿放进自己的帆布包。
“九个都去。”
装车的人朝方启明他们招手，叫他们坐到设备后头。方启明没动。
“我们坐客车。”
九个人各自提着行李去了厂门另一边。那辆客车是白凤找来的，车门开着，司机正催他们快些上车。
罗正峰改过装车安排的货车拉整线。剩下的工装、夹具和那台裹着防尘布的失败样机，装进白凤带来的空货车。
司机刚把篷布扯开，白凤便按住车帮。
“这车往北跑，运费另算。新线真出了货，我要一个地方先试一批。”
周建成说，“六天里的旧单不动。”
“我没打那六天的主意。”白凤看着工人往车上搬木箱，“挨着我原来的地盘给一个市，货到付钱。卖完再说下一批。”
“不给独家，也不欠账。”
“行。”白凤松开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一直没货，我还拿阎世昌的。我的柜台不能跟你一起等。”
“你有货就卖你的。”
第一只夹具箱抬上了车。白凤侧身让开，叫司机把篷布再往前放一点。
罗正峰那边也装得差不多了。司机过来问周建成，北方哪个厂门卸货。
周建成借了值班室的电话，拨回省城。苗长顺那头机器响得厉害，一听说整条板卡线已经上车，先在电话里叫了起来。
“别直接往咱们厂开，门口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总装还在走货，你把车堵进去，今天装好的也出不来。”
苗长顺顿了一下。“板卡呢？一箱都没追上？”
“没追上。”
“那这线眼下也顶不了旧单。附近遮雨的空房能找，开机不行。接电、调线、验板，哪一样都赶不上。你先叫车往北走，卸哪儿中午以前得给我话。”
旁边的值班员突然插进来，说红星机械厂一直占着一条线找周建成。苗长顺没挂电话，叫她把红星转到华南这边。
线路响了几声，一个粗哑的声音接了进来。是老韩。
“周建成，你在南边？”
“刚装完车。”
“那你回来一趟。红星要清了，最后几台好设备今天往外拉。我们把厂门堵着，车进不来，可堵不了几天。”
门外两辆货车都发动了。司机又探头问往哪开。客车里，方启明等九人也在等。
老韩问，“你回不回来？”
“我先回去看。”周建成朝司机抬了下手，“两辆车先走北路，卸货等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