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堵半天，车钱谁出？”


    押车的人站在平板车踏板上，一只手压着捆机床的钢索。司机把发动机轰了两下，黑烟贴着人头散开，堵在门里的十几个工人反而又往前挤。


    周建成到门房时，老头已经把登记本推到窗边。


    “认得你也得写。”


    周建成低头写“看设备”。当年的厂牌号早从本子上没了，今天这一格也只够写名字和来意。


    “建成。”老韩钻出人群，工作帽攥得变了形，“你再晚来一会儿，连这几台也看不着了。”


    平板车上捆着一台车床、两台铣床。附件箱钉死了，箱角各夹着一张提货条。周建成抽出一张看了一眼，处置组的人便从车尾赶过来。


    “别撕，已经点过数了。”


    “钱收了？”


    “收了。今天交车。”


    老韩一把按住附件箱。“交车以后，厂里还剩什么？”


    踏板上的人也跳下来，鞋底在冻硬的地上跺了两下。“东西少一件，我回去交不了账。车多等一天，也不是我掏钱。”


    老吴从棉衣里掏出那张折软的买断名单，没往车上看，先堵住处置组的人。


    “机器的钱进去了，工人的钱什么时候出来？”


    “这两件事你别在车前头拧。”


    “好机器一辆辆走，轮到人就成两件事了？”


    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站在车头前的人被震得侧过脸，却没有让开。


    周建成绕到车尾，把三台机器的铭牌和出厂号挨个看过。三号库当年那批控制柜和主板，不在这辆车上。他把提货条塞回箱角。


    “老韩，让车。”


    老韩的手还按着箱子。“你说什么？”


    “这车的东西已经归人家了。”


    后头立刻有人骂起来。


    “标王老板回来，先替外人开门。三号库那个临时工，现在真长本事了。”


    老韩慢慢收回手，把帽檐攥得更紧。“周建成，这是红星最后几台能卖上价的机器。”


    “所以更不能扣了货，再多赔一笔车钱。”


    “机器走了，人怎么办？”老吴把名单递过来，“你看看这上头。”


    周建成没有接。“今天这张名单，我答不了。”


    “那你回来干什么？”


    “给我的线找地方。”


    老吴把纸折回去。“你如今也只挑自己用得上的。”


    周建成转向车头。“开出去。”


    老韩站了几秒，朝门前的人挥手。有人还抵着车头，他走过去，从腋下把人拖开半步。平板车擦着人群往外挪，车轮压过门槛时，钉死的附件箱在车板上震了一声。


    车没停，直接出了正门。


    两辆蒙着篷布的货车正从路口拐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客车。出厂的平板车占着路中间，前一辆货车只得贴到路边。司机落下车窗，伸手朝周建成指了指车厢，又指厂门。


    方启明先从客车上下来，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卸哪儿？”


    “人先下来，篷布别动。”


    已经跳上车帮的装卸工又跳了下来。一个司机拿着行车单找周建成，说等车时间还在往上记。方启明听见了，回头叫九个人把随身工具拿下车，别站着等。


    杭树声先往门里的老车间走。周建成跟进去时，老刘正用鞋底刮地上的浮灰。灰下面露出一道撬坏的旧基础，旁边的坑还没填。


    方启明抬头看吊装位，又走到墙角拧开一截废弃气管。管口先咳出一口锈水，溅在他鞋边。


    “谁敢把机器接这上头？”


    老陈挤进来，俯身看了看。“水能放。前头还得拆开。”


    “放完稳不稳？里头有没有油？”


    老陈没答，找了根铁丝往管里探。铁丝抽出来时，头上沾着一层黑泥。


    门外有人已经掀开第二辆车的后篷布。方启明隔着窗子喊了一声。


    “别动工装。”


    车上的人停住手。几只工装箱就在门边，最里面那台失败样机仍裹着防尘布。


    老刘站到准备落设备的位置，左右踩了几脚，又看向车间里那台尚未搬走的铣床。


    杭树声从配电柜走回来，鞋尖停在旧基础的裂口旁。


    周建成问，“今天能不能开？”


    “能改。今天开不了。”


    苗长顺这时才赶进车间，棉衣扣子都没系齐。他没问红星能不能接，先问两辆车能不能退回现厂。


    方启明说，“卸下去再挪，原来的接线和工装都得重来。”


    “那边也挪不出地方。”苗长顺抹了把额头，“总装还在出货。为它停一天，眼前能装的货就压一天。”


    门外的司机又扬了扬行车单。


    周建成走出车间，只叫了一句，“先等。”


    临时处置组的人追到门口。


    “周老板，你要真想用这边，不能只看一间车间、挑几个人。厂里剩下这些人怎么办，过去的账怎么办，总要一块谈。”


    老吴就在旁边接了一句，“先说留下多少人。别把机器卸了，再叫我们回家等。”


    周建成问处置组的人，“这间车间，能不能先给我试两天？”


    “先把后头怎么接说清。”


    “厂房归谁、旧账谁认、全厂怎么安置，都不是今天这两辆车能答应的。”


    “那我们也不能让你卸进去就算你的。”


    “所以我还没卸。”


    两辆货车停在厂门外，发动机已经熄了。司机裹着棉衣蹲在轮胎边，拿粉笔在车帮上记今天等车的时间。


    周建成转身叫他们准备调头。


    前一辆货车重新打着火时，孙嫂从几个家属中间挤到门房，抓住林秀芸的袖口。


    “秀芸，你家那年炉子没人看，是我替你看过。你帮老孙说句话，他还想上班。”


    林秀芸任她抓着，只问，“他还能上哪一班，做哪一道活？”


    “买断钱没到，欠的工资也没到。家里不能再这么等。”


    “那就叫他自己站到厂门口，说他会干什么。”林秀芸把袖口抽出来，“我替不了他上班，也替不了建成留人。”


    孙嫂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就在后头。”


    她松开手，进人群里找他。


    司机探头问周建成，“往哪儿调？”


    “先找能遮雨的地方。”


    老韩忽然摘下工作帽，往老吴手里一塞。他转身进了车间，不一会儿把老陈、老刘和另外几名工人叫了出来。


    “先别走。”


    周建成看着他。


    老韩指了指门里的老车间。“你回来，是要这间厂房，还是要几个还能干活的人？”


    “你们能干什么？”


    老陈说，“机器怎么落，旧电怎么接，我能看。我看不了板卡。”


    老刘没接话，只抬手指了指车间里尚未搬走的铣床。


    老韩说，“你南边的人管他们会的。底座、工装、夹具和现场改造，我们来。给四十八小时。”


    “做不出来呢？”


    “我们让门。”老韩看着两辆货车，“你把车调走，另找地方。到时候红星这帮人谁再拦你，我先把他拉开。”


    司机还在等去处。


    老韩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八小时，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