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国强把一张新单子放在桌上,旁边压着开春建站指标的文件。
“开春县乡小站要上量。”他把单子转过来,“你们问过的三栏,全省没有一个县答得上来。告警传给谁,备件多久到,没人守时谁有权断哪一路。”
“全省都没有?”周建成问。
“省局摸过底。”任国强说,“不是没人来得及填,是从来没人答过。老路是派人守,一个站两个人。新站再这么守,人从哪来?指标又不能等。”
“答不出呢?”周建成问。
“答不出,下一批退回旧监控加大机房,简化版。”任国强说,“那条路简单,责任清楚,就是贵,慢,坏了还是等外面的人来。你们在六个点攒下的东西,本地维护,备件在县,故障有人认,到了没人守的站,一样都用不上。”
杭树声把单子拿起来,从头看到尾。三栏空白,纸的边角已经卷了。他放下单子。“你什么时候要。”
“开春前。”任国强说,“要能落地的。厂里坐着想出来的别拿来。”
“先跑站,再画图。”杭树声说,“没跟着维护班跑过一天,我不敢画。”
周建成把单子折起来,压在手底下。“六点装完跑稳,前提不动。在这个前提下,开春前给你方案。”
“丑话我放这儿。”任国强起身,“开春拿不出,这批点不等人。填指标的人多着呢。”
三天后,杭树声到了试点县。马广发开一辆旧皮卡来接,手套甩在机盖上,腰上一串钥匙。
“就是来看的?”他打量杭树声,“上个月也来过一家,背着手转了一圈,午饭都没吃就走。”
“上车。”杭树声说,“你跑哪站我跟哪站。”
第一站是个乡转接站,红砖房,门锁锈住了。马广发从钥匙串上挑出钥匙捅了三下才开。屋里旧监控柜立在角落,排风扇嗡嗡响,窗台上落着一层灰。值班台一排告警灯,有一半不亮。
“灯坏了怎么不换?”杭树声问。
“换过一茬。”马广发说,“后来发现没人看。两个人一辆车,管二十八个点。灯亮了也是先当假的,跑一趟再说。跑得多了,就懒得修灯了。”
库房设在县局后院,备件按格子码放,格子用红漆编着号。马广发背着手,闭着眼报,“保险,第三格。模块,最下层那箱。线缆,门后头。”
他睁开眼。“哪格有什么,我闭着眼都能指。这库房跟我在一个院里。站要是立在三十公里外的山上,我指得着吗?”
回程路上下了点雨,车走在土路上,两头颠。马广发忽然开口。
“前年,邻乡有个站,半夜告警。”他盯着前面的路,“值班室看见灯亮,没人知道该断哪一路,谁也不敢动。打电话问县里,县里说等等看。等天亮赶过去,一个小故障拖成整站掉。”
“后来呢?”
“省里来查。”马广发说,“单子上没有一个人签字。谁的责任都落不下。最后给我们维护班记了个处置不及时。那年评先,全班没有名字。”
他说完就不说了。皮卡颠过一个坑,杭树声在本子上把三行字写完。
告警到县局值班台,必须指到站、指到路。备件分级,县局库房当天能取,维护员带件次日到场。断电授权写成规程,谁签谁认。
“这三条做进去,”杭树声把本子递过去,“你还怕跑?”
马广发单手扶着方向盘看完,把本子还给他。“灯不瞎亮,锅不用我背,我就敢跑。”
回厂第二天,问题先来了。
六点里有个县局报监控板卡接口松脱,申请更换。合同写的响应时限是十二小时。苗长顺把班排开,支援下探试制的人刚进车间,派出去的人又赶上过路塌方绕了道,赶到县局,已经过了半天。
没掉线。停机风险挂在县局账上。电话直接打到了周建成这里。
“周厂长,合同写十二小时。”对方声音很大,“你们迟了半天。这半天里线路要真掉了,责任算谁的?”
“是我们排的班,延误记在我们头上。”周建成说,“不找理由。按合同补救条款补时,该退的退,账销在明处。今天之内给你准信。”
他放下电话,把苗长顺叫来。苗长顺手里捏着排班表,指头在两张表之间来回点。
“周厂,两头都是活。”他说,“售后一个点接一个点,下探的车间也不能停。人手实在倒不开。”
“班重排。”周建成说,“六点的售后一小时不能迟。下探的试制往前提,人不够就加人加班。再延误一次,你直接来找我,不用等客户打电话。”
这事当天传到省局。任国强给周建成打了个电话,只留了一句。
“这回我认了,是路的事。再有一次,话就难说了。”
钱秀珍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手里一份预算单。
“试制加县域备件库,合计四百二十万,按里程碑放。”她把单子摊开在桌上,“我先说不能动的。六点设备回款里,备件和售后那两块份额,一分不动。vcd那边的量,也不往这边挪。”
“知道。”周建成说。
“再说要你一句话的。”钱秀珍指着单子下一栏,“备件压进县局库房,货出去了,钱没回来,账期拖长。东西放在人家库房里,受潮,过季,还会放坏。这笔损耗,年底谁认?”
“算我这条线的。”周建成说。
钱秀珍看着他。“这话算数?”
“算数。四百二十万里,损耗从这条线上出,不摊到别处。”
她拔开笔帽,在放款那一栏落了字,把单据收进夹子。从进门到出门,没坐一下。
试制间里,图纸钉了一墙。有人提议把td-48按比例缩小,柜体砍半,监控简化,成本能压下去三成。杭树声把那张方案抽出来,放在一边。
“不缩小。”他说,“缩小版到现场还是四不像。客户要的不是一个小柜子,是三栏里那三个答案。模块和监控根,沿用td-48的。上面加小型电源柜和监控采集箱。柜子可以小,监控一寸不减。”
他把三句话写在一块铁板上,钉在试制间正对的墙上。
告警到值班台,指到站,指到路。备件分级,县局当天取,维护员次日到。断电授权按规程,谁签谁认。
“往后谁改方案,”他说,“先对这三句。”
傍晚苏婉来对市场账。这个月的回款结清了,柜台数报完,她收本子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前几天有个县里的经销商问我,市面上有没有那种不用拉线的小电话。”
周建成在看账单,没接话。苏婉也没解释,夹上本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杭树声收拾了行李,带上本子和工器具,搭车去试点县。马广发在县局院里等他,身后停着那辆旧皮卡,车斗里已经装了第一批采集箱。
进值班室的门时,他停了一下。门边的墙上挂着一排旧告警灯,一半不亮,亮着的那几只也是灰的。
“先挂这儿。”马广发指着值班台旁边一块空铁架,“行不行,跑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