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验收的杆子在城郊，白杨掉光了叶子，风从洼地里上来，梯子两个人扶着还是晃。托架四米高，箱子头一天就抬到了坡上，四十八公斤，两个人一头，肩上垫了麻袋片。


    杭树声上杆，试制组下面递工具。装箱，固定，走线，封签，接地，托架螺栓对角着拧紧，他每压一道就把封签编号喊下来让底下记。一个多钟头下来，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抡了半天才拉得上工具包的拉链。


    凯信三个工程师站在坡底下，手插在棉袄里，不搭手。年轻那个两回伸手要扶梯子，两回被领队的拿眼睛摁回去。箱门落锁前，他凑近两步，捏了捏锁扣。锁扣的齿是异形的，钥匙不压着转根本进不去。他缩回手，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口，又冲锁孔点了一下。


    “锁扣是我们自己开的模。”杭树声在杆上说，“市面上配不到。”


    底下没人接。领队的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梯子，过了一阵才开口。


    “周厂的活儿，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以为你们是造壳的。”


    通电是下午。数出来，引入箱的计量跟箱内负载对不上，差三度电。


    “表坏了？”年轻那个先喊。


    “表没坏。”试制组的人把两侧的数又核了一遍，还是三度。“上杆之前自测过，一度不差。”


    “那就是你们的表跟外头的表对不上。”


    “表对不上，线对得上。”那人蹲下去，顺着引入线一路捋。线进配电箱，箱里多出一股，走线不顺，贴着墙根钻进了隔壁沿街门面的后窗。


    门面里是个加工塑钢的小作坊，机器正转着，赶寒假后换窗框的单子。周厂的人敲门进去，老板还招呼让座。


    “叔，你这股电，吃的是我们箱子。”


    “什么箱子？”老板端着搪瓷缸子愣住，顺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先白了一层，“就墙上那个铁柜？离我近，我图个方便……”


    “多久了。”


    “几个月，就带一台机子……”


    “箱子上的锁呢？”


    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推过来，推了两次才推出手。“配的。五块。街口配的。”


    试制组的人举起相机，老板伸手护住那股线。“拍啥？电钱我补。”


    “先松手。”杭树声说，“你现在挡着，照片里就多一个人。”


    老板看了一眼窗外那几个凯信工程师，手缩了回去。相机闪过，钳口才咬断私接线。杭树声重新上杆压新铅封。马广发从头看到尾，叫徒弟把剪线前后的两张照片记在同一个编号下。铅封一次性，拆过会留印，独立计量另有编号，差掉的三度电能对上日子。


    老板跟到杆下，拦住拿记录单的人。“师傅，别把偷电写上去。供电所看见，我这店没法开。”


    “我们只写设备工况。”杭树声把单子翻给他看，“供电所查不查，是你的事。那股线今天拆干净，别再碰箱门。”


    宋则明在坡上站了全程，没下来。人都收拢了，他才走到箱子跟前，蹲下去看那道铅封，看了得有两分钟，伸手要摸，又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土，起身拍了拍箱顶。


    “这个设计，是我们该想的。”他说，“我们装了八百多个点，偷电的官司打了三场。三场都赢，赢完接着被偷。”


    “这箱子怎么个不用打法？”


    “铅封一破，你们比我先知道。”宋则明说，“知道得越早，骂我的人越少。”


    马广发的本子上记满了三页。私接的线怎么缠，锁怎么配，铅封压在哪个位置。徒弟伸头要看，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让徒弟把车上那批备用保险丝今晚搬值班室，明早还有两个点。


    凯信的人走的时候，年轻那个回头跟杭树声要铅封的图纸编号。杭树声给了，写得很快，撕下来递过去。


    验收单签完，宋则明让领队先上车，自己从包里抽出两份纸。一份红头，是上个月的预算调整通知。另一份刚露出单价，杭树声就拿了过去。


    “哪家的？”


    “先看价。”宋则明把红头压在报价单上，“你们原报两千八。上头砍一成，我能报进去的是两千五百二十。”


    杭树声把两张纸分开，指着报价单上的板材。“按这个数，板要薄，锁扣得换。刚才那把五块钱的钥匙，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可给我砍预算的人没看见。”宋则明用指头敲了敲红头，“他只看这两个数差二百八十。”


    马广发正把相机装回袋里，听到这里转过身。“二百八十从锁上省，刚才那根线还得接回去。”


    宋则明被他堵了一下，朝周建成摊开手。“所以我把报价单带到杆下谈。换一家，我在办公室就把你们划了。”


    “名字呢？”周建成问。


    “不能给。”


    “名字不给，报价单留下。”


    “原件不能留。”宋则明伸手来取，杭树声把纸往身后一背。


    两个人隔着半步站着。周建成把验收单拿起来，压在报价单上。“复一份。你拿验收单走，我们拿报价单回去算。这才叫同一张桌。”


    宋则明看了一眼杆上的新铅封，手收了回去。


    复印件送回来，周建成没去看最低价，只盯着两千五百二十那个数。“少的二百八十，售后出，还是料里出？”


    “我回去再拆。”


    “拆清楚再来。”周建成把验收单按在引擎盖上，“杆上坏一台，凯信挨骂，周厂的人得回来修。别到那时候才想起今天省在哪儿。”


    宋则明伸手来取验收单，杭树声仍捏着报价单不松。


    “报价单让我复一份。”他说，“你拿验收单，我们拿什么回去算？”


    宋则明看了看两张纸。“复。原件我带走，验收单留给你们。”


    附近值班室的复印机热起来，报价单副本和签过的验收单一并回到杭树声手里。原件由宋则明卷好，塞进车窗。


    回程车上，杭树声把复印件摊在膝盖上。页角预填了两行小字，品牌，凯信。账期，六十天。


    “验收以前就填好了。”他说。


    周建成把纸翻到价格那面，又翻回来。“明天先不谈两千五百二十。问他这两栏拿什么换。”


    杭树声把复印件收进包里。车拐过白杨林，页角那两行字还露在拉链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