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前一刻钟，会议室门开着，凯信的法务正在往桌上摆合同。钱秀珍从旁边抽走最上面那份，把周建成拦在走廊。


    “独家，签不签？”


    “签。”


    她拿笔划掉自己纸上的一行。“账期六十天？”


    “你能排，我就签。”


    “我能排，不等于这笔不疼。”钱秀珍又划掉一行。她手里只剩三张没有划过的纸，周建成伸手来拿，她没给。


    会议室里的法务探出头。“周厂长，可以开始了。”


    “等着。”钱秀珍回了他一句，转身把三张纸按在窗台上。风掀纸角，告警输出、故障码、维护边界几行字露出来。“品牌也能让。这三张拿什么换？”


    “拿我们以后还能进杆下换。”周建成说。


    “少一张呢？”


    “合同不签。”


    钱秀珍这才把纸递给他。“上周凯信做成本的人来借数，问的全是售后。他们今天会从这里下手。三张不许并，费用也得落到凯信账上。”


    周建成把纸折好，塞进内袋。会议室里又有人催，他已经往门口走。


    钱秀珍跟上来，拽住他半边袖口。“今天这一下不许躲。你让牌子，我替你排六十天。三张少一个字，你自己出来跟我说。”


    “该拽的时候，你倒一点不省力。”


    “进去。”


    合同桌摆在小会议室。凯信那边比上次多了两个人，法务，还有个抱计算器的。周建成这边杭树声和钱秀珍，四个人坐得下，宋则明带来的材料占了半张桌。


    口头谈定的一页纸。摊开的合同，后头多出三页。


    周建成翻到多出来的部分，先没看字，数了数页数，把纸推给杭树声一份，自己留一份，从头读。


    独家的字样在头一页，区域内客户侧的电源与监控，只认凯信转交的供货渠道。他在这一页停了最久，问的却是最碎的一句。


    “独家期内，客户直接找我们修呢。”


    “修可以，货从我这儿走。”


    “修的钱。”


    “活是你们的，钱是凯信的，账我跟客户算。”


    “那对账得对清楚。”周建成拿笔把这条圈出来。抱计算器的按了一遍，朝宋则明点头。钱秀珍在同一行上又圈了一个圈，页边写了四个字，对账月结。


    品牌那页。外壳，铭牌，发票，只留凯信。


    末了那页是账期，三十天改六十天。


    换回来的写在框架那页，上限两千台。违约条款那一栏空着。


    “框架没有违约，等于没说过框架。”钱秀珍说。


    “框架是我给的诚意。”宋则明说，“违约是系在我自己脖子上的绳，我不能自己给自己系。”


    周建成把品牌那页拎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背，又放下。


    “客户买的到底是谁的货。”


    “凯信的服务。”宋则明答得很快，“你们的东西再好，坏在客户眼里，也是我的名。名我得担，担了名，就得有名分。”


    周建成拿笔在页边划了一道，把改过的草案墩齐，订书机咔哒两声。


    “品牌这页，拿回去给你们法务过目。”他说，“看他们敢不敢把周厂的保修章从附件里抠出去。”


    法务去翻附件，保修章那页还在，章上刻着周建成的名字。他看宋则明，宋则明没抬眼。


    杭树声翻到附件，原来的售后条款只占半页。故障怎么报，备件归谁，谁能打开箱门，全挤在一句话里。他把那页从订口抽出来，宋则明带来的法务立刻伸手。


    “这是合同原页。”


    “原页把三件事混成一件了。”杭树声没松手，“箱子坏在杆上，你们说归售后，我说要停机，听谁的？”


    法务把笔帽拔开，在空白处添上必要时向客户提供故障信息。杭树声看了一眼，直接把笔从他手里抽走。


    “必要时是谁定？”


    “客户提要求时。”


    “客户都知道该提什么，还要故障码干什么？”


    宋则明把法务写的那行划掉。“按他们原话写。”


    杭树声取来三张白纸。告警输出和故障码对客户开放，落在一张纸上。备件分级和责任边界另占一张。维护动作能到哪一步，越线以后谁停手，再单列出来。法务想把三张重新订成一条，周建成把订书机拿到了自己这边。


    “牌子和账期我让了。”他说，“这三张不并。真出了事，谁想省哪一步，就在对应那张纸上留名。”


    宋则明先签了维护边界，签完把笔递给法务。法务不接。他只好把另两张也签完。


    钱秀珍等他收笔，才问费用落哪边。


    “凯信售后账。”宋则明说。


    “月结。”钱秀珍把这两个字写到附件页脚，又把合同价写在账期页边。两千二百九十六，原报两千八，累计让掉十八个点。抱计算器的人核完，把机器转给宋则明看。


    字签完，茶续过了两回。宋则明收拾文件，笔帽摁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在合同里的话。


    “趁现在抓紧干。上面在议论，这种网，说不定要停。”


    “你跟我说这个？”


    “我跟你说了，你们才抓得紧。”宋则明把包拉上，“我要不说，等真停了，压在库里的货咱俩一起蹲在货堆前面想办法。”


    法务抱着材料出门，抱计算器的追上去了半句，六十天的账期，现金流要重排。


    “排。”宋则明说，“这是我为名分付的息。”


    人走了，钱秀珍把合同收进夹子，又把账期那页抽出来看了一眼。


    “六十天里，料款和工资都得先垫。”她说，“回去我重排。”


    “先排首批四百台。”周建成把三张附件交给杭树声，“客户那面墙上放什么，由这三张往下写。”


    出门时天已经黑透。杭树声在台阶上站住。


    “周厂，我们成代工了？”


    “凯信的牌子挂在外壳上。”周建成把附件塞给他，“客户要看故障码，还得看你写的格式。三天，给我一版。”


    杭树声捏着那页纸，就着门厅的灯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内袋。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旧稿里有几项不能全放。”


    “那就把不能放的圈出来，写明谁能看。别锁进抽屉当没有。”


    老康下午来提过货，走的时候留了句闲话，说县里现在提周厂的货不用对日子，表上哪天就是哪天。周建成当时没接，这会儿把那句话过了一遍，觉得比合同上那三条都值钱。


    回到办公室，周建成把合同复印件放进通信专款的档案夹。另一间办公室里，杭树声从抽屉底下取出早先写过的故障码初稿，没有交出去。他圈住所有故障码几个字，在旁边补上受控开放，又把附件规定的三天写在页顶。